西行卷一百五十页,最后一页,写我。
可我要写的,从头到尾,是另一个人。
先说冠。凤翅紫金冠,在灵山道上拾得——不是宝库里供着的,是掉在路边的,半埋在土里,冠上的尘,三百年厚。捧起它的时候,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。不是因为它贵重。
是因为它太轻了。
戏文里说,这顶冠,东海龙王献给他,他戴着它闹过天宫,打上过凌霄。我以为那样的冠,该有千钧重。可它躺在我掌心,轻得像一片羽毛——像它的主人摘下它的那一刻,把所有的重量,都自己担走了,只把“轻”留给后来的人。
然后是试炼。齐天试炼,在水帘洞听心坛。规程没有刀兵:戴冠之前,坐上听心坛,听。
听什么?听这顶冠里,住着的东西。
冠里没有魂。魂随人走了。冠里住着的,是他留在名号里的“气”——三百年,名号无人敢提,那股气就在冠里盘着,不散。我在坛上坐了三日三夜,那股气,一层一层,从冠里漫出来,漫过我:
第一层,是傲。石头里蹦出来的,不服天,不服地,不服命里写好的任何一行字。
第二层,是闹。大闹的闹。我原以为那是狂性,气漫过来我才知道——闹的底下,压着的全是“不平”:凭什么妖生来就是贱籍?凭什么名册上一笔,就定万物生死?他闹天宫,闹的是这个。
第三层,最深处那一层,漫到我的时候,我在坛上哭出了声——
是护。
傲也好,闹也好,到后来,全炼成了这一个字。护一个师父走十万八千里,护三个师弟,护一匹马,护路上遇见的每一个拦路又可怜的妖。金箍棒抡出去一万次,九千九百次,是护在别人身前。
齐天大圣,齐天大圣——天下都记得他“齐天”的狂,忘了他后半生,把这两个字活成了“护天下”的护。
三日三夜,气尽归冠。坛下,伙伴们等着我。我捧着冠,问了它一句话——像问它,也像问那位三百年没回来的主人:
“我戴上它,不是要做你。我做不了你,天下也不需要第二个你。我戴上它,是要让这个名号,重新有人应——你的名号,我先替你应着,应到你回来那天。可以吗?”
冠上的凤翅,颤了一下。
满洞的水帘,声如雷动。
我戴上了它。
戴冠之后,有三件事,我必须写进这最后一页,说给往后每一个翻开《西行卷》的人听。
第一件:通臂爷爷来看我。老人家上上下下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又忽然老泪纵横。他说:崽子,你戴上冠的样子,不像他。他说:不像,就对了。他就是他,你就是你——他要是回来看见你活成了他的影子,头一个不答应的,是他。
第二件:牛魔王前辈把第七只碗,郑重地,摆在了我面前。他说:这碗是老七的,你不许用。但从今往后,你有资格,替他,给这碗满上。我斟了酒。老牛对着那碗酒,喊了一声“老七”,一口闷了自己那碗,哭得像个孩子。
第三件,只有几个字,却是我这一页真正想留下的:
石座,我还是没有坐。
水帘洞最深处那座石座,如今我有“资格”坐了——全花果山都这么说。可我在座前站了一夜,最后只是把座上三百年的灰,轻轻掸了,把那圈靠棍子的印子,擦亮了些。
座,给他留着。
名号我替他应,碗我替他满,路我替他走——座,我不替。
因为听心坛上,那股气漫过我的最后一瞬,我听见了一句话。不是他的声音,是他的气,拓在名号最深处的一句——三百年了,还烫着:
“俺还有一步,没走完。”
还有一步。哪一步?气尽了,没有说。
所以,翻到这一页的朋友,《西行卷》一百五十页,你都读完了。你该发现了:这一百五十篇传记里,人人都在等,人人都在守,人人都欠着一个答案,人人都朝着西边。
钟在正音,鼓在对擂,莲在落瓣,尾在生长,名册上回来了一声“在”。
而我,戴着他的冠,站在队伍里,替他,也替这满卷一百四十九个同伴,走那最后一步。
黑月还悬着。西边还沉着。
可是齐天大圣的名号,回来了。
名号回来了,就是说——
天,又可以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