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的第一件事,是冷。
雨水顺着石缝灌进来,我抱着自己的尾巴,蜷在一块崩裂的崖石底下。后来他们告诉我,那晚的雷不对——雷本该从天上下来,那道雷却是从东海底下钻上去的,把整片劫云照得透亮。云的后面没有神仙,只有一轮发黑的月亮,一眨不眨地看着花果山。
我不知道这些。我只知道我从山上摔了下来,摔得很疼,而且我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里摔下来的。
再往前的事,我一件也记不得。别的猴子有阿娘,有洞,有藏果子的树窝。我没有。我身上没有胎毛的奶味,只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石头气,下雨的时候会重一些。通臂爷爷捏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很久,最后说:“花果山三百年没有出过这样的崽子了。”他没有说“这样”是哪样。我追着问,他就把一颗果子塞进我嘴里。
那晚救我的,是一个背药篓的少年。山路塌了,他自己都差点掉下去,还是回头把我从碎石里挖了出来,揣进怀里。他的心跳很吵,手心很烫。奇怪的是,那股烫我好像认得——不是这一世认得,是更早、早到我还不存在的时候就认得。这话没人信,连我自己都不太信。
后来,太白老爷爷的声音落进水帘洞,像一盏灯,把我们仨同时点亮:我,小钻风,还有奔波儿灞。老爷爷说,山外的妖越来越躁,人间在设司缉妖,妖和人快要互相认不出对方了;愿意的,就跟这孩子立一份灵契,陪他往西边走一趟。
小钻风问:西边有什么?
老爷爷沉默了很久,久到瀑布的水声都显得吵。他只说:三百年前,有人往西边送过一样东西。东西送到了,可是该回来的,没有回来。
我不懂。但我举手了,举得比谁都快。举完手,手背上多了一圈细细的纹路,像石头上开了一朵很小的花。老爷爷叫它启灵纹。小钻风说那是当选的记号,奔波儿灞说那是干活的记号。我觉得都不对。那圈纹路在发热,像是很早以前就刻好了,只是一直在等我把手举起来。
要说为什么举手,大概是因为水帘洞最深处那座石座吧。谁都不许坐,谁也不敢坐。座上落了三百年的灰,灰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,像有人把一根棍子在那里靠了很久很久。每次路过,我胸口的石头气就会发热,热得像要从里面顶出一颗心来。
通臂爷爷说,等我长大,会先褪一层石壳,成为灵猿;再往后的路,就要我自己挑了。他说有的猴子长成了一身忠勇的通臂,有的长成了跑得最快的赤尻,还有的……他说到这里就停住,望着洞顶的水光。
“还有的怎么了?”
“还有的,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。”
我不怕。真的,我不怕。
我只是想知道——那座石座上的人到底去了哪里,为什么整座花果山都在等他,却没有一只猴子敢喊出他的名字;还有,那个救我的少年手心里的烫,为什么和我石头缝里的热,是同一种热。
等我走到西边,是不是就都知道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