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壳那天,整座水帘洞都在响。
不是瀑布的响,是我身上的响。石壳一片一片地裂,像春天冰面碎开。通臂爷爷守在旁边,不许任何猴子靠近,也不许任何猴子走开——他说褪壳的猴子最软,软得一根树枝都能伤着;又说褪壳的猴子最不能没有人看着,因为壳一落地,有些东西就再也拾不回来了。
我从壳里站起来的时候,个子高了,手长了,胸口那股石头气沉进了骨头里。大家都欢呼,说小石猴长成灵猿了。只有通臂爷爷没有欢呼。他蹲下去,把我褪下的壳一片一片翻过来,翻到最大那片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壳的内侧,刻着一行字。
不是抓痕。抓痕我认得,那行字太齐整了,笔画收尾的地方还带着钩,像是拿一根极细的针,从里面往外刻的。可壳里面原本是我啊。我没有刻过字。我在壳里的那些年,连字都不认识。
通臂爷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收起来,别给外人看。”我问他上面写的是什么,他说他不认得。我说您明明看了那么久,他就把果子塞进我嘴里。这一招他对我用了一辈子。
从那天起,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上。
长辈们说,灵猿是一段“正在决定自己是什么”的年纪。同一副身子,往前走可以走出完全不同的猴:练力气的,会长成通臂爷爷那样的膀臂;练脚程的,会跑成赤尻叔叔那样的风;还有一条路,长辈们提起来声音就压低——修那条路的猴子,会越来越亮,亮得像有月光从毛发底下渗出来。他们管那叫灵明。
“选哪条,急不得。”通臂爷爷说,“路是拿日子喂出来的,不是拿念头挑出来的。”
可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已经替我急了。
傲来镇闹过妖患之后,山下来的人多了。缉妖司的文书贴到了山脚的老驿碑上,说要“清点百妖,造册立契”。册子上给我们这样的猴子留的格子只有一指宽,姓名一栏空着,来历一栏空着,只有“土妖,猿属”四个字填得满满当当。那个背药篓的孩子把文书念给我听,念完,我们俩都没说话。
一指宽的格子,装得下我褪壳那天的响声吗?装得下壳内侧那行没人认得的字吗?
夜里我睡不着,就去洞深处看那座石座。以前我够不着座沿,现在我够得着了。灰还是没人敢扫。我把手掌悬在那圈靠棍子的印子上方,悬了很久很久,终究没有碰下去。
我总有一天要在岔路口迈出那一步。迈出去之前,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——
那行从壳里往外刻的字,是我带来的,还是有谁,早在我成为我之前,就写好了留给我的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