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上说,天地间有四种猴子,不入十类之种,不达两间之名。其中一种,通变化,识天时,知地利,移星换斗——叫灵明石猴。
三百年前,有一只灵明石猴把这个名号用到了头。他从石头里蹦出来,闹过龙宫,闹过地府,闹过天。后来他护着一个和尚走完十万八千里,走进灵山,从此再没有回来。
我是第二只。
至少花果山的长辈们是这么说的。渡劫那夜,我褪尽最后一层旧毛,新毛在黑暗里泛出淡淡的光,像月色淌在水面上。守夜的猴子们先是安静,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,一转眼,满洞的猴子黑压压伏了一片。通臂爷爷站在最后面,没有跪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一半是欢喜,另一半,是我到现在都不敢深想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场三百年前看过的旧戏,重新开锣。
从那天起,一切都变了。
我走到哪里,果子就送到哪里。年幼的猴子学我走路的姿势,年老的猴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座庙。傲来镇的人妖之争,开始有人上山来“请灵明石猴评理”。连缉妖司的文书里都添了一笔:花果山出灵明石猴一只,形貌类旧籍所载,宜早图之。
宜早图之。图什么,文书没有写。
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。他们需要的好像不是我,是那个名号——需要石头里再蹦出一个谁,需要三百年的等待有一个交代。石座上的灰,忽然之间,仿佛都落在了我的背上。
只有那个背药篓的孩子照旧。照旧分我半块饼,照旧让我帮他碾药,照旧在我发呆的时候拿草叶挠我耳朵。有一回我问他:如果有一天,大家都说我该去当谁,你说我该怎么办?他想了半天,答:药有药性,猴有猴性,硬按着改,就都不灵了。
我把这句话记下了。因为再往西的路上,有一样东西正在等我,等得比我更久。
长辈们的旧话讲:灵山脚下藏着一顶冠,凤翅紫金,是当年那位戴过的。哪一天若有灵明石猴走完西路、通过齐天试炼,把它捧起来戴上,就能接过那个震过天庭的名号——齐天大圣。
全山都盼着那一天。他们不知道,我夜里去过石座前,跪下去,学着他们拜我的样子拜了一拜,心里默默问了一句:前辈,那顶冠,你是丢下的,还是留下的?
丢下的东西,捡起来是僭越。留下的东西,不捡,是辜负。
石座没有回答。灰一动不动。
我大概只有走到灵山,把那顶冠捧在手里的那一刻,才能知道答案。
只是有时候我会想——如果冠戴上的那一瞬,我听见的不是欢呼,而是三百年前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,那我,还敢往下听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