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双胳膊,比寻常猴子长出一截。摘果不用上树,捞月不用下水。书上讲,我们通臂一族,拿日月,缩千山——话说得太满,但意思是对的:我们这种猴子,生来就是够东西用的。
够果子,够星星,够住在高处的东西。
也够那些正在往下掉的东西。
三百年前我还是个半大的猴崽,见过这座山最热闹的样子。旌旗插满山头,酒碗排到水帘洞口,那一位坐在石座上,把桃核弹得漫天都是。后来他走了,说是护一个和尚往西去。走的那天,全山的猴子送到山脚,他挥挥手,让我们都回去,说等他回来,蟠桃管够。
我们等到桃树结了三百次果。
起初是数着日子等。后来是数着年头等。再后来,等这个字没人说了,可谁也没停。石座没人坐,灰没人扫,他靠棍子的那个印子,我拿性命护着,不许任何猴崽的爪子碰。不是守规矩,是守一句话——他说过等他回来。他那样的猴子,说过的话,天塌了也得作数。
要是不作数呢?
这半句,我在心里压了三百年,压得两条长臂一年比一年沉。
如今我老了,成了猴群里的“通臂爷爷”。年轻的猴子遇上拿不定的事都来问我,仿佛我的胳膊长,见识就长。其实我知道什么呢?我只知道守着:守着石座,守着桃林,守着傲来镇的方向——山下人妖的官司越闹越大,缉妖司的旗子都插到老驿碑边上了,混世魔王那伙又在后山凿石头,凿出的刻痕一道道全朝着海。我夜里去摸过那些刻痕,指尖过处,凉得不像石头,像摸着一条正在抽走什么的水沟。
我把这些都记着,等他回来好一件一件告诉他。
然后,那个雨夜,药童从塌方里救回来一只小石猴。
我捏着那崽子的手腕看了很久。猴群都当我在看伤。不是。我这双手三百年前握过另一只手腕——那时他要走,我拽着他不放,他笑着掰开我的爪子,说我这双胳膊,留着替他护山正好。我记得他腕子里那股劲,像山根下埋着一条大江。
那个来历不明的崽子,腕子里也有一条江。细得多,瘦得多,可水路是同一条。
我谁也没告诉。我只说了句:花果山三百年没出过这样的崽子了。
崽子一天天长大,褪了壳,站上了岔路口。有时它半夜溜去看石座,以为没人知道。我在暗处陪它站着,一站也是半夜。
我这双胳膊够了一辈子东西,够着过日月,够着过星星。只有两样,到今天还悬在够不着的地方——
一样在西边,走了三百年没回头。
另一样,就睡在我眼前的草窝里,可它到底是从哪里落下来的,我不敢猜,也不敢不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