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眨眼。眨眼你就看不见我了。
从水帘洞口到傲来镇的老驿碑,寻常猴子要走一个上午,我一炷香打来回。山里人说风过岗,其实多半是我过岗。书上讲我们赤尻马猴,晓阴阳,会人事,善出入,避死延生——写得文绉绉的,翻成猴话就一句:哪儿都去得,哪儿都出得来。
所以打从三百年前起,全山的信,都是我在跑。
那时候跑信是件威风差事。东海龙宫递帖子,天上下请柬,我揣着大王的回信,一路翻云过海,连夜叉见了我都要拱手叫一声“赤尻大人”。最远的一趟,我跑到过南天门底下。金光闪闪的门楼,看门的天将横眉竖眼,可到底收了信,还赏了我一盏琼浆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南天门。
大王走后没多少年,路就开始不对了。先是海路:龙宫的帖子越来越少,最后一封的落款潦草得不像话,像是写信的人一边写一边在看别处。再是天路:以前云头爬到最高处,能望见那道金光,后来金光淡了,再后来,云爬到顶也只有云。我不死心,换了七条路线又试了几十年——都一样。天还在,天上没光了。
跑信的差事,就这么一样一样断了。如今我还在跑,跑的是山里的柴米事:东涧的猴群丢了崽,西坡的桃树遭了虫,傲来镇又贴了新告示。告示我都撕一张揣回来给识字的看。最近那张写着“清点百妖,造册立契”,识字的念完,一林子猴都不吭声。
只有跑着的时候,我心里才踏实。四条腿一撒开,风从耳朵边上过,什么三百年、什么造册立契,全被甩在身后。可再快的猴子也有停下来的时候。一停下来,那些甩在身后的东西就慢悠悠地追上来,一件一件,趴回我背上。
前些天,药童带着那只小石猴来找我,说想学跑。
我教了。崽子腿短,摔得多,可它有一样东西我跑了一辈子才明白的:它不问路通到哪儿,先跑了再说。看它闷头往前冲的样子,我忽然想起大王当年——也是这么个跑法,从来不问路,路是被他跑出来的。
教完了,崽子喘着气问我:赤尻叔叔,你跑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?
我说:南天门。
它问:南天门外头是什么?
我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三百年了,头一回有崽子问“外头”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只顾着数门什么时候再开,竟没有一个想过——
门要是再也不开,绕过它的路,会不会得有猴子自己跑出来?
崽子要往西去。西边的路我没跑通过,古驿道上界碑倒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,字都朝着地。可它要真敢跑,我这把老骨头,就再陪跑一程。
毕竟,避死延生是我们赤尻的本事——我倒要看看,这条三百年没人跑通的路,到底是路死了,还是跑的人,还没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