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六只耳朵。前两只听人间,中两只听过去,后两只听什么,你不用知道。
三百年来,我听见一切。听见东胜神洲每一场雨落在每一片叶子上的先后,听见缉妖司的笔尖在文书上写下“妖”字时那一点迟疑,听见你们在山下说:六耳魔猿,假猴王,三百年前就被一棒打死在雷音寺了。
你们说这话的时候,心跳都很平稳。你们是真的信。
可是你们凭什么信?
当年在场的,如来不曾开口解释,谛听听出了真相却伏在地上不敢说,满天神佛围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猴子,最后只是死了其中一只。死的那只没有留下尸首,活的那只再也没有回过花果山。三百年了,水帘洞最深处那座石座上落满了灰——你们有没有想过,等的人不回来,也许不是不想,是不能;也许回来的路上少了什么;也许,回来的这条路,从雷音寺那一棒起就断了。
我不告诉你答案。我只把我听见的告诉你。
我听见三百年前那批功德往西走,走到半路,声音忽然断了。断口很整齐,像被剪刀铰过的丝线。功德没有过灵山,也没有回人间——那么大的一笔愿力,总得去了哪里吧?我听着呢。我一直听着。
我听过小雷音寺的回声。你对着它喊一声,它还你两声。多出来的那一声,不是你的。
我也听过黑月。都说月蚀那晚天上有异动,只有我知道那晚天庭有多安静。安静得像一间屋子里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——你明白吗?寂静也是一种声音,而那是我三百年来听过最响的一次。
后来,花果山出了一只没有来历的小石猴。它第一次开口叫人的时候,我的六只耳朵同时轰鸣。那声音里裹着一段愿,很旧很旧的愿,旧得比我的名字还老。我循着去听它的来处,第一次,六只耳朵一起失灵。三百年来,这是唯一一段我听不进去的声音。
所以我留在水帘洞最深的回声里,等。
想找我的人,要先过三关:在水帘洞、在流沙河的记忆里、在小雷音寺的回声壁上,各听出一段假声。假声是我放的。连自己耳朵都会骗的人,没有资格谈什么真假。
然后你会走到听心坛。那里没有妖,只有你自己的心魔,一波,两波,三波。我不杀你——我从来不需要杀你,我只让你听见你自己。多少人在第二波就捂着耳朵跪下去了,你猜他们听见了什么?
走完这些,你就可以站在我面前,问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了。
当年站在雷音寺的两只猴子,死了一只。你猜活下来的,是敢打上灵霄殿的那只,还是敢冒充他的那只?
别急着答。我先问你一个更简单的——
如果连佛都可能认错,你凭什么觉得,你结契的是我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