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当,当当。听见梆子响,就是我来巡山了。
我们钻风一族,祖祖辈辈干的都是巡山的差事。曾祖爷爷当年在狮驼岭当差,梆子一敲,铃儿一摇,口里还要唱:大王叫我来巡山——那时候巡山是替大王巡的,山里有多少洞、洞里有多少妖、妖头上有几道令,都得一五一十报上去。曾祖爷爷说,那叫“山有主”。
后来狮驼岭散了,一族人往东逃荒,落脚在花果山。花果山好啊,果子多,水甜,猴子们不欺生。就一样不好——这山没有大王。
石座上那位,走了三百年了。
族里老人到死都改不掉差事的习惯,天不亮就敲着梆子出门,巡到日头落山回来,回来了往水帘洞口一站,捧着名册张张嘴,才想起没有人听报。老人就把名册工工整整放在洞口的石头上,第二天接着巡。名册在那块石头上摞了三百年,摞成了小半座山。
轮到我这辈,连“报给谁”都不想了。巡山就是巡山。露水什么时辰重、桃树哪一棵先熟、后山的石头缝里新添了几个爪印,我都记着。要我说,巡山巡的不是妖,是心里那口气:山可以没有主,但不能没有人惦记。
可是最近,山里的脚印不对了。
先是傲来镇那头,来了插旗子的人,旗上一个“缉”字,见着落单的妖就拿绳套。再是后山,混世魔王那伙半夜凿石头,凿出的道道刻痕全冲着海,我凑近听过,刻痕里嗡嗡的,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石头往海里流。还有月圆那几夜,蚀月坛的方向有烟,烟是直的,风都吹不弯。
这些我全记在名册上。记完了,老毛病又犯了——报给谁呢?
我正发愁,太白老爷爷的声音就落进了水帘洞。那道声音把我和小石猴、奔波儿灞一起点亮,说有个孩子要往西走,问我们谁愿意同行。
我头一个想到的不是西天多远,是我憋了一肚子的巡山报告终于有主了。我蹦起来问:西边有什么?
老爷爷答得慢,慢得吓人。他说三百年前有人往西边送了样东西,东西到了,人没有回来。
嘿。这话我们钻风一族最懂了。差事出去了没销案,那就是天大的事,比大王还大。
所以我跟着走了。梆子我带着,名册我背着。一路巡过去:花果山巡完巡东海,东海巡完巡高老庄,一直巡到灵山脚下——我倒要亲眼看看,把整条西行路都巡完一遍,能不能查出那桩三百年没销的案子,卡在了哪一站。
当当,当当。
对了,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妖说过:巡山这么多年,每逢起大风的夜里,山顶上会有一个方向,风声跟别处不一样。像谁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,学我敲梆子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不是回音。回音不会敲错拍子——它敲的是老调,是曾祖爷爷那辈的巡山梆子点,狮驼岭的敲法。
这山上,除了我,还有谁会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