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山巡到我这个岁数,梆子就不常敲了。
不是懒。是明白了:敲梆子是给妖听的,可真正要防的东西,从来不怕响动。所以我改了行当——别的钻风用嗓子巡山,我用笔。
我画图。
整座花果山,七十二处洞府、三十六条涧、每一条兽道每一口暗泉,都在我的图上。图是拿桦树皮做的,炭条画底,朱砂点要害:哪处崖会落石,哪片林起瘴,哪条路夜里走得、哪条路夜里万万走不得。年轻的钻风出门巡山,先来我这里领图;傲来镇的货郎要抄近道,也偷偷托猴子来求过。我一律给。图就是拿来用的,锁在洞里的图,跟白纸没两样。
画图画了这些年,我摸出一个理:山是活的,但山的变法有规矩。春汛冲垮一道桥,秋风改一片林,都是几个月、几年的事。一张好图,本该管三五年。
从前也确实管三五年。
如今管七天。
头一回发现不对,是后山那片乱石坡。我明明前一旬才走过,图上画的三块镇坡巨石,再去时挪了位置——不是滚落,滚落有滚痕,那三块石头是齐齐整整换了个方位,像被谁挪着下了一步棋。再后来是水路:两条流了几百年的老涧,一夜之间掉了个头,往蚀月坛的方向拐。最邪的是古驿道,界碑还是那些界碑,可碑与碑之间的路,量出来短了半里。
半里路,说没就没了。
我把新旧两张图叠在一起,对着日头看。错开的地方连成一条线,一头拴着蚀月坛,另一头,出山,向海。恰好跟混世魔王那伙人凿的刻痕,同一个走向。
我不知道这条线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画图的最怕这种事——地皮底下有一只手在动,而我的图,只画得出地皮。
族里的小钻风跟着那位药童往西去了。走之前,它来找我领图。我把压箱底最好的一张给了它,又连夜添了几笔:哪些地方我的图靠得住,哪些地方,图上画的别全信。
它问我:先锋叔,图不可信,那信什么?
我说:信你的脚。图是死的,脚是活的。走一步,认一步,图错了就当场改——我们巡山的,祖上传下来的本事不是画图,是“对得上”:眼里的山和心里的山,每天对一遍,对不上的地方,就是出事的地方。
它走后,我又摊开那两张叠着的图,看那条错线,看了一整夜。
天亮时我提笔,在图角上添了一行小字,算是给后来领图的妖留个话:
此山每七日一变,变必向海。若有一日,图上的路全数改向,不必再来寻我——
去看看,海的那一头,到底是什么东西,在一寸一寸地收这座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