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清楚:这名号不是我要的。
我们钻风一族,往上数八代都是巡山的小妖。小妖的意思是:打旗的、敲梆的、跑腿的、点卯的。狮驼岭鼎盛那会儿,山上大王三位,个个吃人不吐骨头,我们照样是小妖。祖训第一条就是:妖有大小,差事没有;把小差事当大差事办,小妖也能睡安稳觉。
我这辈子,就是把这条祖训办到头了。
巡山,我从雏妖巡到换毛。护送,从傲来镇的货担护到东涧的猴崽。谁家丢了东西,我帮着找;谁家吵了架,我蹲在中间听。药童带着小石猴上山采药那阵,是我领的路——哪片崖长紫芝,哪个时辰瘴气散,我闭着眼都数得出。日子一天天过,我没觉得自己变了什么,只是托付给我的事越来越多,越来越重。
变故出在去年腊月。
傲来镇一伙孩子贪玩,误进了后山魔窟的地界。混世魔王的喽啰把人围了,眼看要出事。我赶到的时候没多想——小妖有小妖的打法,我引开一半,困住一半,拿巡山的旗子当枪使,护着七个孩子从兽道撤了整整一夜。天亮出山,孩子们的爹娘跪了一地。
我吓坏了。妖受人跪,是要折寿的。
偏偏人群里有个最小的娃娃,仰着头,脆生生喊了一句:“钻风大圣!”
全场死一样地静。
大圣这两个字,在这座山上是有主的。三百年了,猴子们提起石座上那位,只说“那位”“老祖”“他”,没有一个敢把这两个字念出声。如今一个人类娃娃,把它安在了我一个巡山小妖头上。我当场摆手,说不敢当,说折煞我了。可孩子们不管这些,一传十,十传百,连镇上的说书先生都编了段子:《小钻风夜闯魔窟》。
回山那晚,我在石座前跪了半宿。
我说:老祖,您别恼。这名号我没受,我也受不起。您那个“大圣”,是打出来的,齐天的齐,是跟天平起平坐的齐。我这个,是几个娃娃胡乱喊的,明天就散了。
石座静着。灰一动不动。
可名号这东西邪性——你越推,它贴得越紧。开春之后,山里妖有了难处,不去寻长老,先来寻我;缉妖司的旗插过界,猴群把我推到最前头去交涉。我依旧敲我的梆子,巡我的山,只是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:
娃娃喊的那声“大圣”,跟老祖那声“大圣”,也许根本不是一个字。老祖的大圣,是天不服他、他不服天。娃娃的大圣,是有人护着他,他睡得着觉。
前一种大圣,三百年前走了,没回来。
后一种,说不得,哪座山都养得出——只要还有妖肯把小差事,当成天大的事来办。
所以我现在也不推了。谁爱喊就喊吧。我只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道坎:哪天我巡山偷了懒,护送掉了链子,受人一跪心里美了——那这两个字,我自己第一个摘下来。
只是还有一件事,我始终没敢跟任何妖讲。
那晚跪完石座起身,我明明听见,身后极轻极轻地,有人笑了一声。
不是恼的笑。
像是……松了口气的那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