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奔波儿灞。你要是嫌拗口,叫我小灞也行,反正山里的猴子都这么叫。
我是条鲇鱼精。别笑。花果山是猴子的山,可山里有涧,涧里就得有鱼。我们家在水帘涧最深那个回水湾里住了七八辈了,家谱就刻在湾底一块青石上——第一行两个名字并排:奔波儿灞,灞波儿奔。
对,倒过来念的两个名字。
小时候我问阿爷:为什么起这种名字?阿爷抽着水烟说:这不是两个名字,是一对儿名字。祖上原先在乱石山碧波潭当差,给万圣龙王守潭门,当的是“对班”——一个巡上水,一个巡下水,名字倒着念,班就倒着值,千年不乱。后来碧波潭出了大事,一夜之间树倒潭空,两位老祖只逃出来一位,一路往东,落脚在这条涧里。
逃出来的是哪一位?阿爷说,不知道。老祖到死没讲。他只留下一条家规:族里每一辈,都得有一个叫奔波儿灞的,和一个叫灞波儿奔的。名字得成对,因为差事是成对的——“对班的差,一个人销不了案。”
到我这辈,坏了。族里就我一条独苗。
所以我一个妖,顶着两个班。上半夜我叫奔波儿灞,巡上水;下半夜我自己换个方向游,算灞波儿奔,巡下水。猴子们笑我魔怔,说涧里统共三尺水,巡什么巡。他们不懂:巡的不是水,是家规。案没销,班就不能停。
太白老爷爷的神念点亮我那晚,我正好在换班。老爷爷问:可愿随这孩子西行?我第一句话问的是:路过乱石山吗?
老爷爷说,东海是必经之路,碧波潭就在东海地界。
我当场就应了。应完才想起来问西边是什么。
你看,猴子们选我当御三家,都当我憨。憨吗?我们鲇鱼看着糊涂,滑得很。我心里门儿清:这一趟往西,对别人是取经问路,对我们奔波儿灞一族,是回乡销案——三百年了,我要游回那个潭,看看家谱上头一行到底缺的是哪半边,看看当年那一夜,两位老祖里留下的那位,究竟是没逃出来,还是……不肯逃。
阿爷临终前,把青石家谱最底下一行指给我看。那行字泡了几百年的水,早就糊了,只认得出最后三个字:
“……还在等。”
谁还在等?等谁?等到几时?
阿爷合眼前就笑了笑,说:小灞,你游到碧波潭就明白了。潭底下压着的那样东西,见着咱家的名字,会自己开口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