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劫那晚的事,我得从头讲。
水涨到没过家谱青石的时候,我正在换班——上半夜的“奔波儿灞”刚卸,下半夜的“灞波儿奔”还没接。就在这两个名字中间的空当里,劫云压下来了。
族里管这次蜕变叫“接班”。鲇鱼精长到一定年岁,鳞会硬,须会长,力气会翻上几番,这不稀奇,稀奇的是名字:按家规,蜕变之后,就不再是奔波儿灞了。从此我值的是下水的班,用的是下水的名。
灞波儿奔。
阿爷生前说,这只是个名字。他说错了。
蜕变完的头一觉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在一个极大极深的潭底,头顶的水面亮得晃眼,倒映着一棵开满花的树。有人在我身边游,跟我并着肩,一左一右巡潭。我看不清那条鱼的脸,可我知道该在哪里转弯、该在哪块石头前点头示意、该在几更天浮上去换气——身子全知道,熟得像巡了一千年。
然后水面忽然碎了。树倒下来,火光落进潭里,满耳都是喊杀。并肩那条鱼往我身前一横,说了半句话:
“你先走,我去锁——”
梦到这里就断。每次都断在这里。
我醒来后在涧底愣了整整一天。那不是我的记忆。我这辈子没去过什么大潭,没见过开花的树倒进水里。可那半句话我认得出分量——那是老祖的声音,是三百年前碧波潭那一夜,留在这个名字里的东西。
原来家规传的不是名字。名字是个匣子,装着没干完的差事。谁接了名,谁就接着做那个梦,直到有一辈人,把梦做完。
我把这事讲给同行的伙伴听。小石猴听完抓耳挠腮,问梦里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。我说不知道,梦断了。它说那你快点做下一个梦啊。猴子就是猴子。
倒是那位药童说了句让我心口一沉的话。他说:去锁——锁什么?潭里有什么东西,是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要锁上的?
我答不上来。可自那以后,我总在半夜里想起碧波潭的老邻居们。听说九头虫又在东海地界出没了;听说泣珠鲛姬的珠子越攒越多;听说龙宫的潮闸绞得一年紧过一年——闸,不就是水里的锁么。
三百年前,碧波潭那一夜,老祖要去锁的,和如今龙宫拼命绞紧的,会不会是同一类东西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班不能停。如今我巡的不是三尺涧水了,是一整条往西的路。每到一处水边,我都下去游一圈,认一认水路,接一接旧班。
总有一天,我会游进那个潭。
梦里那半句话断掉的地方,我要亲耳听老祖把它说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