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一个问题:水帘洞的瀑布,为什么三百年不断流?
山泉会枯,涧水会改道,连东海的潮都乱了。偏偏这一挂水帘,大旱之年不见细,寒冬腊月不结冰,日夜垂在洞口,像一道拉不开的帘幕。猴子们住在帘子后面几百年,没有一只想过这个问题。
我想过。因为撑着这挂水的,是我。
我这一脉,起初也是涧里的鱼。可鱼和鱼不一样:有的鱼一辈子守着自己那湾水,有的鱼,蜕一次,水阔一次。等蜕到我这一重,身上的鳞就不再是鳞了,是浪——行走时有潮声跟着,抬手时水自四方来聚。族里旧话把这一重叫作“鲛皇”:不是称王的王,是“皇皇者华”的皇,大水浩荡的意思。
蜕成这一重的那天,我在瀑布底下听见了海。
不是比喻。这挂瀑布的水汽里,有一缕极细的咸味。我顺着咸味往深处查,查到水帘洞最底下的石罅里,摸到一条水脉——细得像发丝,凉得像刀背,一头连着山顶的云,另一头,直直往东,通到海底最深处。整座花果山,原来是泡在一根水线上的山;这挂帘子,原来是那根水线露出地面的一小截。
三百年前石座上那位还在的时候,这条水脉是暖的。老辈的鱼都记得:那时山上的水甜,海里的浪顺,山海之间这根线,像一条搏动的脉。
如今,这根脉在被人抽。
后山凿的那些海向刻痕,我沉到水脉里听过——刻痕每嗡一声,脉里的水就往海的方向猛地一坠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收一张网。收走的不是水。水还在。收走的是水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:老鱼们叫它“水的精神”。水失了精神,山泉就懒,涧就浅,帘子就薄。
我算过,照这个抽法,这挂三百年不断的水帘,撑不过下一个三百年。
所以我留在这里,做我能做的事:夜里涨水的时候,我把散掉的水气一口一口聚回来,续在帘子上。猴子们只当雨后瀑布大,哪里知道帘幕后头有一条老鱼,在一寸一寸地缝一张漏了的网。
药童带着小石猴来辞行那天,在瀑布前站了很久。那孩子看水的眼神不对——寻常人看瀑布是看热闹,他看的是水脉的走向,像是隐约觉出了什么。临走他问我:前辈,这水通到哪里?
我说:通到海。再问下去,通到海底下。
他问:海底下是什么?
我没有答。有些话,说早了是吓唬孩子,说晚了是耽误大事。我只告诉他:往西去,路过东海的时候,替我看一眼龙宫的潮闸——闸绞得越紧,说明海底下那样东西,醒得越透。
至于那是什么东西——
三百年前,那道从海底钻上天的逆雷,你们都只看了天上的半截。
我们水族看见的,是海底下的另外半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