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从一棵桃树上结出来的。
别的桃子熟了会落地,我熟了,落地打了个滚,站起来了。树娘说这不算稀奇:桃木通灵,年头够了,总有一两颗桃子里会睡着一点魂。稀奇的是我睡醒的日子——我落地那天,正赶上全园的桃树给“头桃”行礼。
什么是头桃?就是每年整座花果山最早熟的那一颗桃子。
那颗桃谁也不能碰。鸟不许啄,猴不许摘,风大了树娘们还要拿叶子围起来护着。它就挂在枝头,从熟透,到发软,到皱皮,到最后干成一小团黑影子,掉回土里。年年如此。我数过,从我出生到现在,已经干掉了十一颗头桃。
我问树娘:为什么?多可惜呀。
树娘说:头桃是留给一个人的。三百年前他在的时候,年年头桃都是他摘的。他摘桃从不用手,尾巴一卷,往云头上一抛,张嘴接住,连核都嚼了,嚼完还要拍着树干夸一句:好桃!树娘说,被他夸过的树,那一年果子能甜三成。
后来他走了。头一年,头桃熟了没人摘,树们不知所措,商量了一夜,决定留着等他。第二年也留。第三年也留。留着留着,就成了规矩。
我说:可他三百年没回来了呀。
树娘的叶子哗啦响了很久,说:树跟你们跑来跑去的不一样。树挪不了窝,树能做的等,就只有这一种——把最好的果子,一年一年,结在他走时的那根枝上。
我不太懂,但我记住了。
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差事:园子里的小事都归我。哪棵树生了虫,我去挠;哪根枝压了雪,我去抖;傲来镇的孩子饿肚子摸上山来,我踮着脚给他们递果子——树娘们都答应的,园里的桃,除了头桃,谁饿了都能吃。
只是今年,出了一件事,我谁也没告诉。
今年的头桃,比往年熟得都早。我巡园的时候路过那根老枝,闻见香气,抬头一看——枝上是空的。
地上没有落桃,没有桃核,没有鸟啄的碎屑。头桃没了,干干净净地没了,像被谁摘走了。
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头一个念头是:坏了,出贼了。第二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的心怦怦怦跳得像要蹦出去——
会不会,是他回来过?
我在树底下守了三天三夜,没等到人。只在第三天夜里,看见守园的老树娘们不约而同地,把所有的枝子,轻轻朝着西边倾了倾。
树是最沉得住气的。树都动了,就说明树知道了什么。
我问,树娘们不答。我再问,树娘让我去结我的果子。
好吧。那我就跟着那个采药的孩子往西走一趟。树挪不了窝,我替园子跑这一趟——
去看看头桃到底去了哪里,去看看那个年年被留着桃子的人,如今在哪根枝的下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