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了老了,才修成个人形,你说可笑不可笑。
我是花果山最老的一棵桃树。老到什么份上?石座上那位还是只毛头小猴的时候,就在我的枝桠上睡过午觉。他睡相不好,抱着枝子打滚,折过我三根杈。折了也就折了——被他睡过的那三根杈,后来结的桃子,是全山最甜的。
这种事,讲道理讲不通。灵气这东西认人,跟果子认季节一个道理。
我见过这座山最富贵的年月。那时节,天上一年一度蟠桃盛会,虽说请的是瑶池的仙桃,与我们山桃无干,可每逢会期,天风过境,满山桃树都跟着醉:花开得没有章法,果结得不知收敛,连虫都懒得咬人。老树们说,那是沾了天上的喜气——天上有宴,地上有年,人间妖界,各安其位。
蟠桃会停了多少年,这座山就冷了多少年。
没人下令停办。它就是……不办了。头几十年,每到会期,我们这些老树还习惯性地醉上一场,酒劲一年比一年薄。后来天风不来了,喜气断了根,山桃照旧开花结果,只是那点“沾着天”的甜味,再也酿不出来。年轻的树不信,说桃子不都一样甜?我让它们尝我杈上的老桃——尝完,一园子的树,静了半宿。
我就是打那时候起立志修行的。树老成精,不为翻云覆雨,为的是讨一个说法。
如今我修成了,能拄着自己的老根走路了,头一件事就是拟请柬。对,蟠桃会的请柬。我一个山野桃树精,没资格办瑶池的宴,可我想明白了一个理:宴会宴会,要紧的不是仙桃玉液,是“有人肯坐到一处”。天上不开会,我就在山下开:请猴群,请涧里的鱼,请傲来镇肯来的人,请路过的商队货郎——头一年来了七个,去年,来了一百多,连缉妖司都有个年轻文书偷偷来吃过一盏桃汤。
席面上我立一条规矩:不论人妖,落座先敬三杯。第一杯敬脚下的山,第二杯敬远行未归的,第三杯——敬空座。
每年我都在上首留一张空席。年轻一辈问我留给谁,我不说。
不是卖关子。是我自己也说不准了。起初那张席,自然是留给石座上那位的。可这些年我夜里盘算:他回来,是该坐首席的;可若先回来的不是他呢?若是别的走散的、迷路的、被这三百年亏欠了的——那张空席,谁来了,谁坐。
去年冬天,园里的小桃夭夭慌慌张张来报,说头桃没了,枝上空了。全园的树都朝西边倾了枝子。
小的们当那是异兆。我这把年纪,看出来的比它们多一层——
树倾枝,从来不是送别,是迎。
风里有消息在走。我这棵老树站了五百年,头一回,把请柬上的日子空着没敢填。
说不准哪一天,就得用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