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太会说话。你别催我。
我们山魈住在老林子里,一辈子做一件事:守路口。爷爷守的是北坡的岔道,爷爷的爷爷守的是断云崖底那条小路。传到我,守的是后山进老林的独木桥。
守路口做什么?数数。
进去几个,出来几个。对上了,今天就是好日子。对不上,就得进林子找。迷路的采药人,崴脚的货郎,贪玩下不来树的猴崽——找到了,背出来,放在桥头,躲远一点看着他们走。别叫他们看见你。人看见我们这副样子会喊,一喊,腿就软,腿一软,山路就要吃人了。
爷爷说,我们长得吓人,是山的意思。吓人的东西守路,坏东西才不敢来。
我信。守桥这些年,我数过货郎四千多趟,采药人两千多趟,猴崽子不计其数。差错,一次都没有出过。
一次都没有——直到上个月。
那天进林子的是七个人。缉妖司的,旗子上一个“缉”字,我认得。他们往蚀月坛的方向去,腰里挂着绳套和一种黑黢黢的匣子。我蹲在桥头老地方,等他们出来。
天黑透了,人出来了。我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。
六个。
我以为我数错了,又数两遍。六个。他们打着火把从我面前过,我一张脸一张脸地看——出来的六个人里,没有那个走在最后的年轻人。可怪就怪在,那六个人有说有笑,没有一个回头,没有一个喊人,好像他们从进山起,就是六个。
我等到后半夜,年轻人没出来。我进林子找了三天。
桥这头到蚀月坛,统共一条路。我一寸一寸地找:没有人,没有血,没有挣扎的痕迹,连脚印都是好好的——去的脚印七串,回的脚印六串,都清清楚楚。第七串脚印走到蚀月坛外围那圈黑石头跟前,就没有了。不是断了。是没有了,像这个人走着走着,被这条路本身轻轻抹掉了。
我不会说话,可我知道这事大了。人丢在我的路口,是我的差错。我背着爷爷传的老藤杖,头一回离开独木桥,下山去报。
先去傲来镇找缉妖司。旗子底下的官爷听完,翻了翻册子,说:本月进山公干六人,返回六人,无缺员。让我不要妖言惑众。
我说七个。我数了三遍。
官爷把册子摊开给我看。册子上是六个名字。
我不识字。可我会数。册子上的名字,六个。那第七个年轻人——那张我看了一整晚火光里的脸——没有名字,没有人找,没有人记得。
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?一个人没了,连“没了”都没有留下。
后来采药的孩子路过我的桥。我拦下他,笨嘴笨舌讲了半天。孩子听懂了。他往蚀月坛的方向看了很久,问我:老丈,你还记得那个人的脸吗?
记得。我这双眼睛,看过的脸一张都忘不掉。
孩子说:那就请你一定记住他。这世上还有一个妖记得他的脸,他就不算被抹干净。
所以我跟着来了。我不会打架,走得也慢。可这一路往西,每过一个路口,我都替你们数着——
谁进去了,谁出来了,谁,被这个世道悄悄地少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