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话说在前头:我不是魔。册子上写我“土魔双属”,随他们写。属是什么,是路数;魔是什么,魔是选择。我的路数里带魔,我的选择里没有。
我原先跟山魈老哥一样,是守路的。他守后山独木桥,我守蚀月坛外围那圈黑石头。
三百年前那圈石头还不叫什么坛,就是一片老祭场,荒着。我的差事清闲:拦着贪玩的猴崽别进去,拦着捡菌子的别走深。日子长了,我跟那圈黑石头也算相熟——石头是死的,死的东西不吓妖。
变故是打黑月出来那年起的。
先是石头返潮。大晴天,石面上一层湿,摸上去不凉,温的,像什么东西的皮肤。再是长纹——石头上原本的老刻痕,一道一道自己变深,深了还会分岔,岔出来的细纹爬得满地都是,全朝着海的方向。到后来,每逢月圆,坛子中间就起一根笔直的烟,风都吹不弯。
我该跑的。守路的规矩,路自己变成了坑,就该退开报官。
可我犟。我想:我退了,猴崽子们摸进去怎么办?捡菌子的走深了怎么办?我不但没退,还把窝挪到了坛边上,日夜盯着。
盯出毛病来了。
那东西不咬妖,不扑妖。它就是……说话。不用耳朵听的那种说话。每天夜里,那些细纹里渗出一点声音,细得像针,一句一句,全是顺着你心里的缝往里钻的话。它跟我说:你守了一辈子路,谁记得你?它说:山魈生来这副嘴脸,人见人喊打,凭什么?它说:你眼睛里进不来光,是因为你不肯睁开真正的眼。
一天两天,我顶得住。一年两年,我也顶得住。可它不歇。它有的是工夫,三百年对它来说,好像只是一个上午。
我是妖,妖也会累。有一夜我几乎就应了它——就差一个字。那一夜救我的不是什么高人,是山下傲来镇的更夫。隔着半座山,梆子声飘上来,当,当。我一个激灵:这个时辰,人间在给人间报平安。
还有人在守着别人。那我也还守得住。
打那夜起,我改了法子。它不是爱往眼睛里钻么?我就用自家的妖火,把这双眼睛日日烧过一遍。火燎过的眼进不去细声,只是燎得久了,眼白就成了红的,再也褪不回去。
所以你们在林子里看见的那对红眼睛,不是魔占了山魈。
是山魈,把魔挡在了眼睛外头。
后来采药的孩子来了,蹲在我面前看了半天,说:你的眼睛好红,疼吗?
三百年,头一个问疼不疼的。
我说不疼。骗他的。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比眼睛要紧得多的事——那圈黑石头跟我说了三百年的话,句句都在劝我“睁开真正的眼”。
它这么下功夫地劝一个守路的小妖,图什么?
除非,它怕的恰恰是这个:怕有妖一直守在坛边上,一直看着它。
怕被看着的东西,最怕的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
可我打算一直看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