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云雀一族,是给天唱歌的。
不是比方。老辈传下来的规矩:每天卯时,雀群从桃林起飞,一路往上,唱满一百零八转,唱到云最高那一层。为什么唱?奶奶说,天太大了,一个人守着会闷。地上有的是热闹,天上没有。所以得有一种小东西,天天飞上去,把地上的事唱给天听——今天桃花开了几成,涧水涨了几指,猴群又添了几个崽。
唱完了,天会应我们。
那不是回声。回声是原样弹回来,天的应答不一样:你唱上去一句,落回来的那一句是被“听过”的——调子还是你的调子,里头多了一点点温,像一碗水被人捧过再还给你。奶奶说,那就是天在点头。有的年头唱得好,落回来的调子里还会裹着一丝金光,谁接住了,谁那一年换羽就顺。
这些都是奶奶的奶奶亲耳听过的。
到我这一辈,只剩规矩了。
卯时照旧起飞,一百零八转照旧唱。唱到云顶,歌散出去,就没了。没有温回来,没有金光落下,连个原样的回声都没有——天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,你朝里喊,声音进去,被什么东西吸掉了。
雀群一年比一年懒。有的改在半山唱,有的干脆不唱了,说:唱给谁听呢?
我不肯停。不是我孝顺,是我犟。我总觉得,屋子空着,跟屋里没人,是两码事。
所以我一天不落地唱。唱奶奶教的老转,也唱我自己编的新调。黑月出来那年我也唱,劫云压得半山黑,我贴着云底把一百零八转唱完,嗓子哑了半个月。
然后,前些天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不是卯时,是半夜。我叫一阵怪风惊醒,扑棱到崖边——满山安静,只有蚀月坛方向那根直烟立在月光里。我心里没由来地发慌,就开口唱了半转,想压压惊。
唱到一半,我听见了应答。
不是从天上来的。是从西边来的。
很远。远得不像话,隔着不知几千里的那种远。调子是我的调子,被听过的那种温也在——可里头裹着的不是金光,是别的东西。像叹息,又不全是。像有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,接住了我这半句,捏在手里很久,才轻轻放回来。
我一夜没敢再唱。第二天试着又唱,西边就再没有动静了,像那一下只是我的错觉。
可我们云雀的耳朵不会错觉。奶奶说过:歌落进空处和歌落进心里,声音是两样的。
那一夜,我的歌落进了什么东西的心里。
采药的孩子要往西去,我第一个报了名。雀群都笑我:你一只雀,凡骨凡羽,跟着跑什么?
我没跟他们说西边那声应答。我只说:我们家的差事是把地上的事唱给天听。天要是搬家了——
那我就一路唱过去,看看它搬到了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