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水金睛兽。牛魔王大王的坐骑。原典写作“辟水金睛兽”——辟水,分水开路;金睛,目透波涛。大王当年跨我下碧波潭赴宴,八百里水路,如履平地。
我这一生的转折,出在一场骗局上。
三百年前,芭蕉扇那一场。大王在碧波潭赴宴,把我拴在潭底。孙行者寻扇心切,潜入水府,偷了我,变作大王模样,骑着我,径去芭蕉洞,从铁扇仙夫人那里,把真扇骗到了手。
夫人与假大王同席共饮,尚且没认出来。我呢?
我驮着他,从潭底走到洞口,一路,也没认出来。
被大王寻回之后,他没打我,只叹了口气:“畜生,连俺老牛的味儿都认不得了?”
这一句,比鞭子疼。
我是坐骑。坐骑的第一本分,不是脚力,是“认主”。天下的坐骑,认主凭三样:形,声,气。那猴子,形变得了,声学得了,可气——猴就是猴,牛就是牛,他身上那股山石桃果的猴气,如何盖得住?
盖不住的。事后我一万遍地回想,那一路,他的“牛气”里,分明漏着馅。我不是没闻到。
我是闻到了,不敢信自己。
鞍上坐的,形是大王,声是大王,吆喝的口令一字不差——我的鼻子说“不对”,我的眼睛和耳朵说“对”。三票对一票,我把自己那一票,咽了回去。
咽掉自己判断的那一刻,我就已经是一头瞎兽了。金睛,长着也是白长。
所以此后三百年,我练的不是眼力。
是那一票。
我把自己泡在天下最擅伪装的地界里练:去山魅老弟的空村,听他学百家乡音,一句一句辨真伪;去白骨岭看娘子的三折戏,幕幕拆她的破绽;魍魉兄弟看影,我跟着看;谛听前辈伏地,我跟着伏。练什么?练“信自己那一票”:眼耳鼻舌,四路来的信,彼此打架时——
取最不会说谎的那一路,压上全部。
三百年,我练成了如今这双真正的金睛:形声气三关,一关对不上,我当场发作,不再给任何“三票对一票”留情面。交换到我的驯兽师们都知道我的脾气:我认的主,验三日;验过了,水里火里,驮到底。
大王西行前,来潭底看我。他摸着我的鬃毛说:老伙计,你如今这双眼,比俺的混铁棍还硬。俺要去寻俺的七弟——你替俺,去驮那个背药篓的娃娃。
他说:那孩子身边,如今聚着天下最要紧的一群家伙,可他们要过的水,一道比一道邪。弱水,忘川,冥河渡口——寻常船筏,沾不得。
“辟水的本事,该派大用场了。”
所以我来了。队伍过不去的水,我来分;水底下藏着的东西,我的金睛,先看三丈。
最后,说说我等的那一面。
满天下都在找齐天大圣。老牛揣着第七只碗找,花果山守着石座等。我也在等——但我等他,是为一桩私账:
我要当面告诉他,当年他骗我那一路,露的馅是什么。
不是要羞他。是要谢他——没有那个馅,我咽不下那口亏;咽不下那口亏,我练不出这双真金睛。
还有,我惦记着一件小事,三百年了:
那一路,他骑在我背上,过水的时候,手在我鬃毛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大王从不拍我。大王只会吆喝。
那两下,拍得又轻又熟,像拍一个……老相识。
猴王啊猴王,你当年拍的那两下,到底是顺手,还是——
你也认出我了,在跟我,打招呼?
这一问,我留了三百年。
见了面,水里山里,你总得,还我一个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