谛听。地藏菩萨座下。若伏于地,霎时间可遍听三界:真与假,虚与实,善与恶,贤与愚,无所遁形。
你们最熟的那桩公案,我先自己招了。
真假美猴王。两只一模一样的猴子打到幽冥,满殿阎君束手。地藏菩萨唤我。我伏地一听——
听出来了。当下就听出来了。谁真,谁假,两只猴子的来历、心思、乃至各自往后的路数,我一听,尽知。
然后,我对菩萨说的是:“怪名虽有,但不可当面说破。”
为什么不说?我给菩萨的理由是:妖精神通与孙大圣无二,幽冥法力擒他不住,当面道破,他必搅乱宝殿。这理由是真的——但只是一半。
另一半,我谁也没告诉过,今日一并招了:那一听里,我不止听出了真假。我听见了更深处的东西——那桩真假公案背后,牵着的因果之线,粗得吓人,一头拴在雷音,一头,拴在极远极暗的一个方向。我一颗兽心,被那条线的分量,骇住了。
我怕说破一环,牵动全局。
于是我拿“不可说”做了遮布,把真相,连同我的害怕,一起伏进了地里。
两只猴子打上雷音,如来说破,假猴殒命。事情看似了了。天下都赞如来法力,没有人再想起幽冥殿上,那只听出了一切、却闭口不言的兽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天我交出去的,不是谨慎。
是失职。
谛听之职,是“听真”。听出真而不言,与听不出,有何分别?甚至更坏——天下人还当我这一听,是可靠的。
三百年前,黑月将起的前夜,菩萨在幽冥点了一炷长香,唤我近前。他没有看我,看着香,说了一句话:
“谛听,你三百年前咽下去的那句话,如今,长成什么样了?”
我伏在地上,浑身的鳞,一片一片地竖。
菩萨什么都知道。他等了我三百年,等我自己开口。而我,又沉默了。
次日,黑月升,诸天静。菩萨最后的身影,是往幽冥更深处去的——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,他的愿在最深处,他就往最深处去。临行,他只吩咐我一件事:
“上去。用你的耳朵。这一回,别咽。”
上去。别咽。
我遵旨上了阳间,三百年,伏地而听。你们一路的账,我在地脉里,桩桩听得:七进六出,是我先听见哭声;闸底换防,是我听着名册被划;风眼点名,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跟着记——鬼火兄弟,魍魉兄弟,你们查到的,是迹;我听到的,是底。
三百年,我把天下的“底”,听了一遍又一遍。西边那位的来历,名姓,布局,乃至它自己都快忘了的那件旧事——
我,已经,尽数听明。
你们要问:那还等什么?说啊!
我招了失职,但我不改谛听的一条本分,这条本分,三百年前是对的,今日仍是对的:真相不是刀,出鞘要看时机。三百年前我错在拿“时机”做懦弱的遮布;今日我改的,是懦弱,不是那条本分。
当面说破一个搅得动三界的存在,须得挑一个“说破了,天下接得住”的时刻。早一步,是打草惊蛇;蛇惊了,先吞的是打草的人。
那个时刻还没到。但近了。我听得见它在近——像听远处的潮。
所以我随队西行。平日里,我是全队的耳朵:伪令过不了我,幻境过不了我,换了芯的东西开口第一个字,我便知道。
而当那个时刻来到——我会站到你们前头,伏地,竖鳞,把三百年前咽下去的那句话,连同这三百年听明的一切,当着它的面——
一字,不,漏。
地藏菩萨在最深处等这一声。
我不会,再让他等第二个三百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