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清楚我。青铜器上那张脸——有首无身，巨目獠牙，衔着一个永远咽不下去的东西——就是我。
饕餮。贪食之兽。四凶之一。
上古的旧账不必替我遮掩：我生来只会一件事，吃。吃兽,吃人,吃山,吃河。我的胃是个无底洞——不,连“洞”都不是,洞有壁,我的饿没有壁。吃进去多少,饿还是原来的饿,一分不减。
你们谁都体会过饿。但你们的饿,吃饱了会停。我的饿,不认“饱”字。
我年轻时以为,是吃得还不够多。于是吃得更凶。一座山不够,吃山脉;一条河不够,吃水系。吃到最后,方圆千里,再无可吃之物——
我低下头,看见了自己的身子。
后来的事,青铜器都替我记着:有首,无身。
自食其身,是什么滋味,我不与你们细讲。我只讲我咽下最后一口时,忽然明白的那件事——明白得太迟,但总算明白了:
我的饿,从来不在胃里。
胃是装东西的,装满会停。我的饿在别处——在一个“空位”上。我这一族生来缺一样东西,缺什么,我们自己不知道,只知道空,空得发慌,于是拿天下万物去填。填不进去的。不是你的东西,填进那个空位,化都化不掉,只会让空,显得更空。
贪食,是找错了地方的寻找。
吃掉自己之后,我反而“停”了。不是饱了——是身子没了,连“拿吃来填”这条错路,也断了。一颗头,在荒山里搁了几千年,不吃,不动,就是想。把那个“空位”里到底缺了什么,翻来覆去地想。
想明白没有?想明白了一半。不告诉你们——这一半,是我用一副身子换的,太贵,不白送。
但另有一件事,我要白送,而且要拿我“天下第一饿”的身份作保,送给你们全队:
关于西边那个东西。
你们叫它大炉,坟袋,亏,无名者。我隔着几千里,闻它闻了三百年——同类相闻,饿认得饿。我给你们的判词,一句话:
它不是饿。它是“空”。
分别在哪里?饿,是有胃口,填错了东西;它,是连胃口都没有,只剩下“填”这个动作。我吃东西,好歹尝个味;它收功德,收魂,收泪,收名字——你们谁见过它“尝”?它不尝。它只是收。收进去,码起来,像火光兽看见的那座光的仓。
尝都不尝的吞噬,不为吃。为的是——不让别人有。
这是比饕餮更深一层的凶。我贪,是我想要;它,是不许世界有。
可我要送你们的,不是恐吓,是那句判词的下半句。我这一族的结局,天道早写好了,一体适用:
凡以吞噬填空者,终必自食。
没有例外。我,吃遍千里,终吃自身。它,收尽天下——天下收完之日,它的“空”还在,一分未填。到那一天,四顾无可收之物,它剩下的唯一动作,只有一个:
掉头,收自己。
这不是我的诅咒,是我的亲身经历。它的食谱的最后一页,和我的一模一样。
你们要做的,不是打赢它——是撑到那一页,别让它在翻到那一页之前,把天下,先垫进去。
所以我随队。一颗头,几千年来头一回挪窝——伏妖塔的看守们抬了我三天。
我此行只想做一件事。见到它,我要用四凶之首的名分,问它一个问题。当年若有谁问过我这个问题,我或许能少吃半壁江山:
“你缺的那个东西——
有没有,哪怕一次,试过不用‘拿’的法子,去得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