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山经》昆仑之丘条:有神焉,其状虎身而九尾,人面而虎爪;是神也,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。
陆吾。昆仑山神,天帝下都的门官。
英招老弟司的是园圃,我司的,是“九部”——天之九部,你们可以粗浅地理解为:天庭在下都昆仑设的九座官署,九个衙门。雨部、雷部你们已经听说了,那只是九部里两个的分司。九部各司其职,总门户,在昆仑,由我掌管:开门,闭门,验印,登记出入。
干了几万年,我这一身虎爪,没抓过几回人,倒把一串钥匙,盘得温润如玉。
三百年前,天静之前的那一个月,是九部几万年来最忙的一个月。
公文如雪,仙官往来如织,人人行色仓皇,人人讳莫如深。我守着大门,不该问的不问——门官的规矩——只是登记:某日,某部,调档若干,发文若干,何人入,何人出。
那本登记册,我至今收着。册上最后一个月的出入量,是平日的四十倍。
然后,一部一部,开始“关门”。
不是仓皇出逃。是有序地、按着某种我不知道的名单,一部接一部,收档,封库,熄灯,落锁。每一部关门那日,主官亲自到我门房,交割三样:印信,钥匙,和一句话。
一句话——这是老规程:官署闭馆,主官留一语于门官,以待重开之日,启门者验之。
九部的九句话,我一字一顿,记了三百年:
第一部交印,主官说:“账清了,人没清。”第二部说:“非走不可,非留不可,两难,故走。”第三部的主官是位老仙娥,她只说了两个字:“等着。”第四部:“印是死的,司是活的,司在人心里。”第五部:“告诉后来者,库里什么都没少。”第六部:“我部之责,移交人间。”第七部:“错不在门,门官莫自责。”第八部的主官走得最晚,他把钥匙放进我掌心,按了很久,说:“陆吾,九部关门,不是散伙。是……换一种开法。”
换一种开法。我咀嚼这五个字,咀嚼了三百年。
然后,是第九部。
第九部司什么,我不能讲——门官守密,此为天条,天塌了,条还在我身上。我只讲可讲的:
第九部,没有来交印。
关门潮的最后一日,我在门房等到子夜。第九部的方向,灯,一盏一盏熄了,和别部关门的次序一样。可主官没有来。我等到天明,亲自过去看——
官署空了。库,封得整整齐齐。灯,熄得干干净净。一切如仪,唯独:
大门,虚掩着。印信,不在。主官,不知所踪。
按规程,门虚掩,印未交,便是“署务未了,人且暂离”——第九部,在规程上,至今没有关门。
所以我这三百年,守着八把钥匙,和一扇虚掩的门。每日辰时,我巡门一遍:八扇,落锁如故;第九扇,虚掩如故。我不进去——门官不入署,规矩——只在门外,看一眼,登记一笔:某日,第九部,门虚掩,印未交,主官未归。
十万九千余笔。一笔不落。
你们要问:第九部的印信,和那位主官,去了哪里?
我不知道。但这三百年,天下的怪事,你们一路记的账——空令上不该存在的印,执符道人收到的“代天”回执,银角兄弟听见的名册翻动——每一桩,我都听进耳朵里,与我门房里那本登记册,默默比对。
比对出的东西,我只说一句,说到规矩允许的边上:
行使那些权柄所需的印信,天下九部,八部的印,在我这里,一枚未动。
剩下的,你们自己算。
少年叩昆仑门那日,我把八把钥匙给他看了,把九句话,讲给他听了。他听完,只问了一个门官爱听的问题:
“前辈,第九扇门,还等得到交印的那天吗?”
我说:门虚掩着,就是署务未了。署务未了,主官就必须归署——或者,
被人,带归。
所以我离了昆仑,随队西行。八把钥匙,我贴身带着;第九扇门,托英招老弟每日代巡。
几万年来,陆吾头一回出远门。
去把那枚没交割的印,和那位没归署的主官——
找回来,把手续,补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