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山经》槐江之山条记我:其神英招司之,其状马身而人面,虎文而鸟翼,徇于四海,其音如榴。
槐江之山,就是平圃——天帝下都的园圃。人间叫它“悬圃”,昆仑三成之一,上通天庭。我司此圃,马身鸟翼,巡于四海,替天帝采四方嘉种,养满园仙卉。
报一遍我园中旧藏,你们听个声势:琪花三百品,瑶草七百种;不死树,栾珠树,沙棠——食之可以御水;蘋草——食之已劳;还有一畦,专育移栽下界的“济世种”:救荒的嘉禾,退瘟的香草,岁旱不枯的井边藤。
上古人间的灵草仙药,十有三四,是从我这园里,一株一株移下去的。
园丁的本分,四个字:育种,济世。天上养精,人间得惠。这园子,原是天地之间,一口活的种库。
三百年前,黑月升起前七日,天庭一道急令到圃:封园。
为何封?令上没说。谁封的?印是真的——那时的印,还都是真的。我按令闭了园门,谁知三日之后,天,静了。
封园的令,成了园子收到的,最后一道令。
我在封着的园里守了十年。第十年,我做了此生最大逆不道,也最问心无愧的一件事:
我开了种库,把库中仙种,能带的,全数打包,徇于四海——下界去了。
为什么?因为园丁懂一个理,天条里没写,土里写着:种子这个东西,是活物,有“时”。库藏十年,种衰一成;藏满百年,再好的仙种,也成了枯壳。天庭静默,归期无凭——我若死守封园之令,守到最后,守着的就是一库尘土。
令要我封园,没令我陪着种子一起烂。
带下人间的仙种,栽培起来,却给我上了三百年的一课。
在天上,仙种沐仙露,饮玉泉,发芽是天经地义。在人间,仙种落土,十粒九枯——起初我以为水土不服,换土,换水,遮霜,催芽,百法用尽,枯的照枯。
直到我在一处山村,把最后一粒救荒嘉禾,种在了一户人家的灶房后墙根——那家的老母亲,日日在灶前给逃难的路人留一碗热粥。
七日,发芽。
我这才悟出仙种在人间的活法:仙种认的不是水土。是“暖”。人心里那点相互照拂的暖,透过灶台,透过屋墙,透过土,种子在底下,听得见。听见了,才肯发芽。
人心暖处,仙种即活。人心寒处,仙露浇成冰。
三百年,我以四海为圃,种了三百年。哪里出了义庄善举,我去埋一粒;哪里灾后重建,我去埋一粒。发了芽的,我записываю在册——如今册上,活苗四千余株,散在神州各地,多数人家,只当院里长了棵格外精神的草。
把我的活苗册,与九尾狐娘子的“兴气图”并在一处看——两图的亮点,一处一处,重合。
她量天下之兴,我种天下之暖。原是同一件事,两种记法。
近三年,我的册子上,新芽最密的一条线,自东向西,正在延伸。沿线的芽,发得比三百年来任何一处都快——有一粒不死树的种,埋下去三天就破土了。这种事,在天上的园里,都算异数。
线的尽头,是你们。
所以我来了。马身鸟翼,驮得动一整库的种。
我随队西行,一路照旧埋种。诸位只管走你们的路,行你们的事——你们不用管我,你们做的事本身,就是在替我浇水。
至于我的私愿:园门封了三百年,钥匙还在我颈上挂着。
等天门重开那日,我要回平圃去,开园,翻土——
把人间这四千株带暖的活苗,选最壮的,移一批,种回天上。
天上的园子荒了三百年。
这一回,该轮到人间的种子,去救天上的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