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荒北经》:西北海之外,赤水之北,有章尾山。有神,人面蛇身而赤,直目正乘,其瞑乃晦,其视乃明。不食不寝不息,风雨是谒。是烛九阴,是谓烛龙。
烛九阴。给九重幽阴之地掌灯的,就是我。
先纠正人间一个误会:我的眼,不造昼夜。日月行天,昼夜自成,用不着我。我的差事,是照“日月照不到的地方”——九阴。极北的长夜,地底的幽都,深渊的渊底——凡日光月华俯不下去的角落,我的目光要俯下去。
所以古人说我“身长千里”。不是夸口。灯要照到的地方太多,身子短了,够不着。
几万年,我盘在章尾山,目光巡照九阴,与日月轮值:他们管明处,我管暗处。三班倒了几万年,从无差错。
然后,三百年前,月亮被含住了。
玉兔精姑娘说的那张“嘴”,我在章尾山看得比她更清楚——我的直目,看暗处的东西,最清楚。
月亮一暗,轮值就塌了一角:人间的夜,原是月华当值的地界,一夜之间,成了没人管的“新九阴”。
天下夜里的乱象,你们一路都见了:邪祟为什么专挑夜里点名?蚀火为什么夜里烧?影子为什么夜里换?——暗处没了灯,它们才敢把手脚,全伸出来。
我于是做了一个逾矩的决定:把我的目光,从九阴,匀出一半,照人间的夜。
凡我目光扫过的夜路,黑得“正”:该黑,但不藏东西。走夜路的人未必觉得亮,只会莫名地,不那么怕了——那就是我的光过境了。磷火兄弟标坑,火光兽巡街,灯芯罗汉守营,你们点的是一盏一盏的灯;我这盏,大些,勉强算得,半个月亮的替班。
可是替班替了三百年,我有一桩难处,从没对谁讲过。
烛龙不食不寝不息——书上这么写,大体不差。但书漏了一条:烛龙,要眨眼。
不是困。是“换目”。直目巡照,目力如水,泼出去就少一分;须得瞑目一瞬,目力回环,方能续照。几万年来,我的眨眼,配合着日月轮值:日月当空时,我瞑目蓄光——那一瞬的“晦”,落在九阴,无人察觉。
如今月亮不在了。我这一眨眼,人间的夜,就要彻底黑一瞬。
彻底的黑,一瞬,够那些东西做多少事?我不敢赌。
所以三百年,我把眨眼,压到了极限:从前一日一瞑,如今,七日一瞬。目力续不上,就硬撑——我的直目,三百年,从赤色,熬成了暗赤,像两炉将尽的炭。
毕方从我山头过,看了我的眼,落泪了。他说:烛龙前辈,你的灯,快没油了。
我说:没油,也得亮着。九阴的老差事,人间的新班,总不能都撂下。
他说:不是让你撂下。西边那支队伍,在想办法把月亮拿回来。
把月亮拿回来。
我这一双几万年的老眼,听见这五个字,竟然,发热了。
月亮回来,清辉复照,人间的夜有了正主,我就可以退回章尾山,守我的九阴,睡我几万年来,欠下的那一场——不,烛龙不寝。
眨我欠下的,那一次眼。
所以我从章尾山起身,入了伏妖塔——塔近灵山,我的目光从塔顶铺出去,恰好罩住队伍西行的最后一程。
诸位,往西去。夜里放心走。
你们头顶的黑,有我撑着。
只求一件事:快些。
我这两炉炭,还能撑多久,我自己,也不敢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