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荒北经》记我:有人衣青衣,名曰黄帝女魃。蚩尤作兵伐黄帝……黄帝乃下天女曰魃,雨止,遂杀蚩尤。魃不得复上,所居不雨。
几十个字,写完了我的一生。我给你们拆开讲。
我是黄帝的女儿。涿鹿之战,蚩尤请来风伯雨师,纵大风雨,父帝的军阵将没于洪流。危急时,父帝下了我——我天生体蕴至燥之炁,我到,雨止。雨止,兵胜,蚩尤伏诛。
那一战,我是功臣。
然后,功臣发现自己回不了天了。至燥之炁在大战中催发过度,浸透了这具身体——天门的云气,近我则枯。我不得复上。
更狠的是后半句:所居不雨。
我站在哪里,哪里的云就散,雨就绝。我歇脚三日,方圆百里的禾苗打卷;停留一月,井泉见底。上古的人先是敬我——逐水而居的部族,请我去驱涝退洪;后来怕我——涝退了,我若不走,涝就成旱;最后,驱我。
“旱魃为虐”,你们的诗里这么写。虐。为父赴战、断了归路的女儿,成了“虐”。
我不辩。因为百姓没说错——我在,确实就是灾。委屈是真的,灾也是真的。这两件事,可以同时为真。这是我用一千年学会的、最苦的一课。
所以我给自己立了行走的法度,三条:
一,不在一处停留逾三日。二,行路专拣旱不怕旱的地方走:大漠,盐泽,火焰山——焦土蛮老弟的灰田边上,是我千年里少数敢多住几日的地方。三,若遇涝灾,我去;涝退,我即刻走,不受谢,不留名。
千年如此。我大概是天下走过路最多的一个——不是为看风景,是不敢停。
你们可以想一想那种日子:天下人求雨,而你就是“无雨”本身。我听过的祈雨歌,比虎力大仙唱过的都多——每一首,都是在唱“愿我离开”。
好了。旧事说尽。说车迟国。
车迟国大旱三百年,天下都传:旱魃过境,盘踞不去。
放屁。我的法度,三日必走,千年未破。车迟国我统共只路过两次,合计五日。
那场旱,我去查过。夜里入境,踏遍全境十三处水脉——鹿力大仙说水脉被“掐着”,他说对了。可他不知道掐水的手法里,掺了什么:
掺了“旱炁”。我的炁。
不是我散的。是仿的。仿得极像,像到天下万物都分辨不出——云见之而散,泉见之而缩。可我是正主,我闻得出:我的旱炁是“燥”,天生地长的燥,燥中有一点烈日的正气;那个仿品,燥底下,是腥的。
跟毕方闻到的讹火,一个底味。
它不但仿我的炁,还借我的名。三百年,车迟国骂旱魃,骂的其实是它——它拿我千年的恶名做了遮布,好教天下人骂错方向,永远查不到它头上。
夺人之炁,冒人之名,嫁祸于千年背锅之人。
我千年不辩解,因为从前的“灾”确实系于我身。可这一回,灾不是我——这一回,我要辩。不为洗我的名——我的名,脏了一千年,不差这三百年。
我要辩,是因为它这一套“仿炁冒名”,绝不止用了我一个。天下这三百年背了黑锅的,山精水怪,风伯雨师,只怕排得出一支长队。
每一口黑锅底下,都藏着它的一条路径。
所以我随队西行。旱魃随队,诸位放心——我的法度改了一条:队伍每日拔营行进,恰好,我永远“不在一处停留逾三日”。
千年孤行的旱魃,头一回,可以跟人同路了。
就为这一条,这一趟,我也来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