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球小妹的传记你们读了。她看线,我如今,学着系线。
我原也是绣球——西梁国上上一代的择婿绣球,抛满三百年功德圆满,按例该入库供起来。入库那夜我睡不着:这一身看了三百年线的眼力,就这么锁进樟木箱里喂虫?
我从库房窗缝里挤了出去,往月老祠去了。
月老祠在西梁国郊,塌了三百年。我想去看看:牵线的祖师爷,走的时候,留没留下什么。
祠里蛛网盘梁,神像半倾。可我一进殿,就看见了满殿的“线”——不是活人的姻缘线,是库线:一捆一捆,一架一架,从殿底堆到殿顶,全是月老还没来得及系出去的红线。三百年,没人动过,线上落的灰有一指厚,可线,根根鲜红,一根没朽。
红线不朽。牵挂这种东西,原是不会自己坏的。
库线架子的最深处,压着一册簿子:《牵线簿》。最后一页,墨迹停在三百年前,只写了半行:
“黑月起,线路阻,吾往西天问——”
问什么,没写完。祖师爷搁笔西去,再没回来。
我在祠里守了三个月,想明白了一件事:我不能替月老。月老系线,凭的是姻缘簿,是天命;我一只绣球,没有簿,不知命。
可我可以做一件月老没做的事:护线。
祖规里,月老只管两桩:系线,和到了姻缘时辰去“收线”成亲。线在人身上几十年的风吹雨打,没人管——从前不用管,天道稳,线自己好好的。
如今不一样了。你们都知道了:有剪线的东西。
所以我修成人形,自封了个名号:抛绣仙。不敢挂月老的名,我就干我的:巡线,补线,护线。
西梁国内,我月月巡一遍。谁的红线被磨细了——夫妻拌了三年嘴,线会毛;谁的亲子线打了结——多半是有话憋着没说;谁的线灰了、要断了,我上门去。不施法,施法没用,线是心织的,我只能做一件事:让两头的人,再看见彼此一眼。
吵翻的老夫妻,我把当年的绣球缘讲给他们听;负气出走的女儿,我把她娘夜里在线上系的平安结,拆下来,送到她眼前。
线毛了,能捋顺;线结了,能解开;线灰了,只要两头人还活着、还肯看一眼,就能重新红回来。
三百年,我护回来的线,比祖师爷簿子上一年系的还多。
但剪断的线,我接不上。
十一根,如今是十七根了。剪口平整,两头焦黑,像被烧红的剪子铰的。我把每一根断线的线头都收着,用祠里的旧绢包好——线头认主,将来若有清算的一天,这就是证物。
上个月,我在库线架深处翻检,又发现了一样东西,发现得我浑身丝线倒竖:
库线,少了。
架上的存线,三百年没人动,我头一年清点过:十九万四千余捆。上月再点:十八万捆挂零。
少了一万多捆,没有闯入的痕迹,没有搬动的乱象——架上排得整整齐齐,就是“少了”,像被人从账上,直接划走了一笔。
剪现成的线,是毁人的“已有”;偷库里的线,是要干什么?
红线只有月老系得出。偷线的东西,难道想……自己系?拿偷来的红线,系一批“它要的姻缘”?系给谁?那些没有线的空壳,若是被人硬系上偷来的红线——
看起来,不就是“人”了吗?
我不敢再想。我带上《牵线簿》、十七个断线头和满腹的账,随队西行。
祖师爷,您三百年前往西天问的那件事,问出结果了吗?
没问完的话,徒孙这一趟,替您接着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