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意真仙,牛魔王之弟,红孩儿的叔叔。当年在解阳山聚仙庵,把着落胎泉,索要重礼才肯给水——被孙悟空打上门来,如意钩断,泉水开放。
这份旧账,我认。今天先把旧账里没人讲的一层讲了,再说正事。
我为什么卡泉?说书人说我贪财。错了。我不缺财。
我卡泉,是迁怒。我侄儿红孩儿被观音收走那年,我大哥牛魔王闭洞不出,嫂嫂铁扇仙哭坏了眼睛。我一个做叔叔的,打不过天,寻不回侄儿,满腔的火没处烧——恰好,取经的和尚要来求我的泉水。
我就想:你们佛门夺我家侄儿,我凭什么痛痛快快给你们方便?
这就是全部缘由。上不得台面,我认。迁怒是天下最没出息的火,烧的全是不相干的人:那些年被我索过重礼的,是误饮子母河水、腹痛如绞的寻常妇人,她们与佛门何干?与我家何干?
如意钩断的那一天,悟空骂我:出家人掌一眼救命泉,却做行商买卖。这一骂,骂醒了我半截。
后来三百年,把我剩下那半截也骂醒的,是泉水自己。
取经队伍走后,我没脸再守聚仙庵,想走。收拾行装那夜,我最后一次去泉边——
泉水在夜里,自己亮着。
我守了几十年泉,从不知道它夜里会亮。那种亮,温温的,像有人在水底掌了一盏灯。我蹲在泉边看了一夜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,惭愧得五体投地:
落胎泉是活的。它不是一眼“水”,是一位“愿”。
天下有子母河,让无夫之国有后;就有落胎泉,让误饮之人解厄。一河一泉,一予一解,是同一份慈悲的两只手。这泉水存在的每一天,都在替天下女子守着一条退路——守了几千年,不收一文。
而我,把着这只慈悲的手,当过买路的关卡。
我留下了。这一留,又是三百年。不再收礼,不再设卡:求水的,舀;夜里来的,我掌灯;难以启齿的,我不问。聚仙庵的匾我摘了,换了三个字:守泉庵。
赎罪谈不上。占着的位置,总得把差事做回来。
如今说正事——你们第八章遇到的“泉灵异动”。
三年前起,泉水夜里的那盏“灯”,开始不稳。忽明忽暗,像人在噩梦里喘。我下到泉眼底查过:泉脉没伤,水质没变——受惊的是泉的“愿”。
它在怕。一眼几千年的老泉,在怕什么?
答案是玄鼋的人送上门的。他们摸进解阳山,不偷水,不下毒,只在泉边支了一座小釜,取泉气蒸炼。我打散了三拨,截下了他们的釜。釜底残膏,我拿去给百草堂验——
验出来的东西,让我这个三百岁的老仙,手脚冰凉。
蚀药的底方,仿的是落胎泉。
落胎泉的本性,是“解”:入体寻到“不该在”的,化去,不伤本人分毫。这是何等精微的慈悲之力。而蚀药,把这个“解”字偷了去,反着用——入体寻到“该在”的:主见,记性,心防,一样一样,化去。不伤身,只化“人”。
拿救人的方子,炼控人的药。天下的歹毒,以此为最。
所以泉在怕。它的慈悲被人拓了样,铸成了刀。它夜夜发抖,像一个被冒名顶罪的好人。
背药篓的少年来求解药那日,我把泉水、残釜、验单,一并交付,又替泉应下了他们“平息泉灵”的请托——其实哪有什么平息之法,我只是夜夜坐在泉边,给它讲这一路的消息:讲蚀药的釜拆了几座,讲中招的人解了几个,讲那少年如今走到了哪里。
泉听得懂。讲到解药救人处,水底那盏灯,就稳稳地亮一阵。
我年纪大了,泉离不得人,我走不开。我托付给队伍的,是一葫芦“泉心水”——泉眼最深处的三勺,泉的“愿”最浓的三勺。
拿它去西边。遇上蚀药最重、药石无灵的,喂一勺。
再替我,替这眼泉,给那个偷方子的带一句话:
慈悲拓出来的刀,终究是慈悲的形状。
刀口调转的那一天,你挡不住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