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兜率天弥勒内院里，排在最末的敲磬小童。
师兄，就是你们如今喊的“黄眉大王”。他原是主人座前的司磬童子——内院首席，敲磬的手，三界第一。主人讲法，他司磬；磬声起落，满院的心跟着定。我那时刚入院，笨手笨脚，是师兄手把手教我：磬不是敲响的，是“请”响的。
三百年前你们都听过的那桩旧事：师兄偷了主人的金铙和人种袋，下界建了一座假雷音寺，自称黄眉老佛，把取经人都收进了后天袋。闹到最后，主人亲自下界，一句“你这猴儿”——不对，那是骂大圣的——主人只是笑呵呵地立在云头，喊了一声师兄的小名。
师兄手里的金铙，当啷就掉了。
回院的路上，师兄被主人拿布袋装着。我远远看见布袋在主人肩头一颠一颠，里头传出来的，不是求饶——是哭。主人也不恼,一路走,一路笑,像挑着一个闹够了的孩子。
回院之后,师兄被罚司香三百年。他敲不得磬了,就日日擦磬。我问过他:师兄,你法力通天,为何要下界装佛?
师兄擦着磬,半晌,说了一句我当时听不懂的话:
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闹到那个地步,主人肯不肯亲自来。”
他说,主人座下童子千百,讲法时,谁也分不到一个正眼。他偷宝下界,闹得三界震动——主人来了,亲手来抓他,一路挑着他,笑着走回来。
“那一路,布袋里,只有我一个。”
我后来懂了。师兄那不是造反。那是一个孩子,拿天大的祸,换主人一次单独的接送。
然后,黑月升起,主人和满天诸佛,一夜之间,静了。
内院空了。童子们散了。我找不到师兄,找了很多年——直到人间传来消息:小雷音寺,又立起来了。
我赶去的时候,一切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:假山门,假宝殿,假莲台。师兄披着假袈裟坐在假佛座上,金铙擦得锃亮,人种袋挂在座边。收容所里,他把掳来的伏妖师排成香客,教他们仪轨,教他们叩拜。
满天下都说黄眉复叛,妖性不改。
只有我知道他在干什么。
他把当年的祸,原样,又闯了一遍。一模一样的地点,一模一样的赃物,一模一样的僭越——然后,坐在假佛座上,等。
等主人像上次一样,笑呵呵地立上云头,喊他的小名。
他夜里不睡。我躲在梁上看过:三更,他走下佛座,把金铙摆正,对着兜率天的方向,敲三下——不敢用“请”的手法,用的是院里报信的急敲——敲完,竖着耳朵,听。
三百年,夜夜三下。云头上,没有人来。
背药篓的少年打进山门那日,与师兄的魔圣双阶段大战,你们都经历了。我只补一个你们没看见的细节:师兄败落,假佛座塌了,他坐在瓦砾里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横流。他说的那句话,只有我听懂了——
他说:“连你们都来了。他还不来。”
少年后来没有杀他,也没有缚他。少年只是捡起金铙,递还给他,说了一句:乐器该还给会敲的人。
师兄捧着金铙,哭得像三百年前布袋里那一场。
如今师兄留在小雷音废寺,拆假山门,遣散香客,一砖一瓦,自己拆自己当年的痴心。我随队西行——师兄托我办一件事,他自己没脸去办的事:
去灵山,去更西的西边,替他打听一句:
主人如今,在哪里?
还有——若是见着主人,不必提假雷音。只说:您的司磬童子,磬,擦了三百年,亮着呢。
您哪天回来,内院的法会,随时开得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