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童把我的底细都讲了。好。那我只讲他讲不了的——我自己心里那本账。
先说清楚我的“理”。你们可以骂我妖,骂我僭越,但先听完。
黑月升起,诸天静默。头一百年,我跟你们一样,等。等主人回来,等诸佛开口,等天上随便哪一位,给人间一个说法。
第二个一百年,我看明白了一件事:没有说法。而人间,等不起。
你们没在高处看过人间的样子。我看过——香火升到半空,散了;愿望递到云端,落回来;拜佛的人一年比一年少,不是不信了,是拜不动了:拜了没有回应的佛,拜久了,人心会塌。人心一塌,妖性就起,邪祟就进。这三百年人间的烂账,一半是妖作的,另一半——是“空位”作的。
神佛的位子空着,比恶神在位,更败人间。
所以我造假佛。这是我的理:位子不能空。真佛不回来,就得有东西坐在那个位置上,受香火,给回应,让拜下去的人,起身时心里有着落。我坐上去,受一炷香,点一次头——那炷香就没有白烧。
洗脑仪轨?你们这么叫它。我叫它“定心课”。收容所里那些伏妖师,进来时人人心里都塌了一角——司里的伪令,同僚的失踪,黑月底下看不见前路。我教他们仪轨,教他们叩拜,教他们把心安在一个“有佛”的世界里。
假的?对,佛座是假的,我是假的。可他们磕下去的头是真的,起身时眼里的定,是真的。
拿假佛安真心——这买卖,我做了三年,自认功德无量。
然后那个背药篓的少年来了。
他打进山门,破我的金铙阵,拆我的双阶段——魔相,圣相,我一层一层现给他看,他一层一层打给我看。打到最后,假佛座塌了,我坐在瓦砾里,问了他一句我以为能问住他的话:
“佛不在了。你拆了我的假佛,拿什么安世人的心?”
他喘着气,把兵器拄在地上,说:“佛不在,人还在。人心安不安,从来不靠座上有没有佛——靠身边有没有人。”
他说:收容所里的伏妖师,心塌了,不是因为没佛拜,是因为没人管:同僚丢了没人找,伪令下来没人拦。你给他们一个假佛磕头,不如给他们一个真的同伴。
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身后——猴子,钻风,鲇鱼,骨架,瞎了九百九十九只眼的道人,一只揣着七只酒碗的老牛……一群妖,一个人,站得歪歪扭扭,却站在一处。
“我不拆你的庙。我只问你:你这一身首席司磬的本事,是想接着敲给一个空座位听——”
“还是敲给活人听?”
小童说我当时哭了。胡说。风大,瓦砾迷眼。
如今我拆我自己的庙。一砖一瓦,拆得很慢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拆的时候,得一间一间想明白:哪一间是我的痴心,哪一间,是世人真正需要的。
拆完痴心,剩下的我要重建:不叫雷音寺了,叫“安心堂”。不设佛座,设长明灯,设粥棚,设一面钟——路过的人,心里塌了的,进来坐坐,喝碗粥,听我敲一段磬。
磬我如今敢用“请”的手法了。请的不是佛。
请人心,归位。
至于主人——小童替我去问了。我不等了。
不,这话不对。我还等。只是等的法子改了:从前我造祸等他来抓;如今我把这一带的人心,一颗一颗安顿好,等他哪天回来,看见了,笑一句:
“这磬,敲得像样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