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的们叫我应龙前辈。其实“前辈”这个词，对我是客气得过分了——东海里游着的所有东西的祖辈，见了我也得叫前辈。
我有翅膀。龙族里只有活得足够老的，才熬得出翅膀。老到什么程度？这么说吧：如今这座龙宫奠基的时候，我在场。奠基之前，这片海叫什么名字，我也记得。再往前，天还很低，低得我起飞时要侧着身子，免得翅膀尖扫着云根。
活得太久的毛病，是话越来越少。不是无话可说，是每一句都得掂量：说给谁听，谁又担得起。
但今天，我破个例。因为有些话，再不说，就要没有担得起的人了。
小辈们都当如今这场变故是开天辟地头一遭：潮声乱，黑月悬，海底落闸，天上封棚。连最有胆气的那条小蛟，也只当这是三百年的账。
不是的。
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到你们的族谱第一页还没写字——这片海，被锁过一回。
那一回，也是先乱的潮。也是先有一枚月亮病了。也是水里的“精神”一寸一寸地被抽走，鱼虾成群地忘了自己的名字。然后，几位你们如今只在香案上见过名号的大能，聚在海眼之上，铸了一把锁。
我给那把锁，做过锁芯。
别问细节。那是我翅膀上第三根断骨的来历，也是我此后一万年不愿意飞过海眼的原因。我只告诉你们要紧的三条。
第一条：那把锁，锁的不是水，也不是妖。是一样没有形状的东西。它不游，不咬，不出声，它只做一件事——把“满”的东西，一点一点变成“空”的。满的海变空海，满的愿变空愿。当年我们叫不出它的名字，只好管它叫“亏”。
第二条：锁，锁不死它。锁只能让它慢下来。当年铸锁的大能们说得明白：要除“亏”，得有一样足够满的东西，满到它吞不动、化不掉，哽在它喉咙里，把它自己撑破。什么东西够满？他们当年没找到。只留了一句话：满愿所聚，功德所归，或可当之。
第三条，也是我最不愿说的一条：上一把锁开的时候，不是被“亏”撞开的。
是被人从外面，亲手打开的。
谁开的、为什么开，我不说。不是卖关子——是我亲眼看着那个开锁的人做完这件事，至今没有想明白他是对是错。一万年了，我每次快要想明白的时候，就又糊涂回去。
如今，第二把锁在龙宫底下，绞得吱吱作响。三百年前有一注天大的功德往西去了，半路上没了声息——小辈们，你们听明白了吗？当年铸锁的人留的那句话里，“功德所归”四个字，和这三百年的这笔烂账，是同一件事的两半。
有人比我们早三百年，就读懂了那句话。
读懂了，然后把功德截在了半路。
他是想喂饱那个“亏”，还是想饿死那把锁，还是想做当年那个开锁人没做完的事——我这一万岁的脑子，掂量到今天，掂量不出来。
所以，往西去的孩子，老龙我只求你一件事：走到最西边，见到那个截走功德的人——
先别急着出手。
替我看一眼他的眼睛。
当年那个开锁的人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，我这辈子只见过那一回。要是你在西边那人眼里，又看见了它——
回来告诉我。我这对老翅膀，还能再飞最后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