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小夜,夜叉的夜。
夜叉这两个字,在岸上不好听。人间的戏文里,夜叉不是勾魂就是吃人,脸谱画得青面獠牙。我小时候照着涧水看自己,看半天,问阿娘:我们真的吃人吗?阿娘把我捞起来打了一顿,说:咱们家吃军粮。
我们家世世代代,都是龙宫的巡海兵。
阿爹是巡海夜叉里的老资格,一把海叉使得连蟹帅都点头。阿娘原先也在营里,生了我才退下来。我三岁那年,东海的差事越来越凶险,阿爹阿娘商量了一夜,第二天就托覆浪鲛皇前辈把我们娘俩顺着旧路送进了花果山——山里太平,水浅,妖善,猴子们看我长着小獠牙,不但不怕,还说威风。
阿爹留在海里当差。他说:巡海的差,我们家干了十八代,不能断在我手上。
他每个月托海马信使捎一颗气泡家书。我从会听话起,就月月等那颗气泡。阿爹的声音又粗又哑,讲的都是小事:今天巡到哪片礁,伙房的海带汤咸了,班里新来的小子把叉使成了烧火棍。讲完小事,末尾永远是同一句:小夜,好好吃饭,阿爹的叉,以后是你的。
气泡准时来了十一年。
三年前的那个月,气泡来晚了六天。而且短得吓人,只有五个字:
“换防去闸底。”
没有海带汤,没有新兵的笑话,没有那句“好好吃饭”。
那是最后一封。
阿娘听完那颗气泡,一整夜没说话。天亮时她把阿爹留在家里的旧海叉取下来,磨了,上油,挂回墙上,说了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冷的话:
“闸底的差,从来只换进去,不换出来。”
我追问,她不肯再讲。我去问山里的水族长辈,个个摇头躲开。只有覆浪鲛皇前辈,在我磨了他半年之后,透了一句:闸底那一班,不是守闸的。
不是守闸的,那是干什么的?
前辈看了我很久很久,说:是陪着的。
陪着谁?陪着什么?为什么“陪着”这个差事,要挑最硬的老兵去,还去一个少一个?
没有人告诉我。
所以我练叉。天不亮就起来练,猴子们睡了我还在练。阿爹说他的叉以后是我的——那我得配得上它。等我的腕子够硬、水性够深,我就顺着旧路游回东海,一路问到闸底去。
药童哥哥要往西走,路过东海。我第一个缠上去的。他问我:你去做什么?
我说:换防。
十八代人的差事,不能断。阿爹在闸底陪着谁,我就去把他换回来——
换我去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