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海的渔家拿我们吓孩子:再哭,巡海夜叉来了。
缉妖司的文书里,我们是“东海水府残部,性凶戾,见则避”。连泣珠鲛姬前辈都说,如今的巡海夜叉,凶得不像巡海,倒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前辈说对了一半。
我们确实在找东西。找什么,我们自己也不知道。
这话听着荒唐,可这就是巡海营这三百年的实情。我们每一班出巡,带的都是一道封着的令。鲨皮封套,内殿的火漆,封面上只有四个字:遇之自知。
遇之自知——遇到了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
没遇到呢?没遇到就不许拆,原封带回,换下一班接着带。三百年,封令传了不知几千班,火漆换了一茬又一茬,没有一班拆开过。也没有一班,敢说自己“遇之”了。
你问为什么不许说、不许问?营规第二条:巡海所见,班内不议,营外不传。犯者,调闸底。
调闸底。这三个字比任何军法都好使。
所以我们巡海的,个个把脸绷成铁,把叉攥得死紧,见谁都先瞪三分——不是狠,是怕。怕自己一开口,说出不该说的;怕别人多问一句,问出不能答的。凶,是我们把嘴缝上的法子。
我阿叔就是那么调走的。他那一班在黑水沟巡夜,回来的路上,班里最年轻的小子失了踪。阿叔咽不下这口气,挨个哨位去问,问到第三天,调令就到了:某某,即日起,换防闸底。走之前他来看我,一夜没怎么说话,临走塞给我半块干粮,说了一句:
“阿侄,巡海的时候,别数人数。”
别数人数。这算什么临别赠言?
可我后来懂了。巡海营有一桩谁都知道、谁都不提的事:每一班出巡,偶尔会少一个回来。少了就少了,名册上那一行第二天就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。班里谁要是念叨,谁要是去查——调闸底。
花果山那位守桥的山魈老哥,数出了“七进六出”,急得下山报官。我听说这事的时候,握着叉的手一直在抖。
原来陆上也一样。
原来这不是东海的病,是整个天下的病。
那几个往西去的孩子过境的时候,我那一班正好当值。按令,生人不得近闸。可我看着领头那个背药篓的少年,鬼使神差地,把封令从鲨皮套里摸出来,隔着火漆捏了捏——
三百年了,那道封令头一回发烫。
烫得像一块活炭。我差点脱手。
遇之自知。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把封令收好,退开半步,放他们过去了。营规第二条,我背得滚瓜烂熟——巡海所见,班内不议,营外不传。
可营规没有哪一条说,不许我把叉磨快一点,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