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纠正一个流传了三百年的错处:我们没有死。
当年二郎显圣带着梆子似的哮天犬追咬,我们断了一个头,血染了半潭水,往北海去了——戏文唱到这里就收,说九头虫“下落不明,想是伤重死了”。呸。北海那么大,冷是冷了点,养伤正好。我们在海底冰窟里趴了两百多年,断头的脖颈上,又拱出了一个新头。
新头长出来的那天,我们九个头一起商量了一件事:回碧波潭。
你要问:我们是谁?说来话长。人叫我们九头虫,龙宫旧档写作“九头驸马”,万圣老龙王的女婿。当年碧波潭何等风光——老龙王慈和,龙婆爽利,公主是四海有名的巧手,我们翁婿两个饮酒下棋,日子好得让神仙眼红。
风光是怎么塌的?戏文说:因为我们偷了祭赛国金光寺的舍利,惹来了取经人。
偷是真偷了。这一条,我们九个头都认。
可是没有一出戏文问过一句:好端端的碧波潭,吃穿不愁,法力通天,为什么要去偷一颗舍利?
八个头记得偷的过程:哪夜落的血雨,哪只爪破的塔顶,舍利入手时烫得像一颗小太阳。只有第九个头——就是后来被咬断又重新长出来的这个——记得偷之前的事:
记得老龙王把我们叫进内潭,屏退了左右。
记得潭心悬着一面古镜,镜里照的不是碧波潭,是极深极深的一个海眼,海眼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极慢极慢地,睁眼。
记得老龙王指着镜子说:贤婿,此物将醒,需以至阳至满之宝镇之。舍利,佛骨所凝,愿力所聚,是这世上头一等的“满”。
记得我们问:此事为何不奏明天庭?
记得老龙王笑了一下。那个笑,我们九个头到今天还会梦见。他说:
“天庭?贤婿,你当这海眼底下的东西,是背着天庭长起来的么?”
后来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舍利被夺回去了,塔还是那座塔,碧波潭树倒潭空,老龙王死了,龙婆锁了,公主散了。我们断头逃命,成了戏文里的笑话。
再后来——三百年前——功德西去,半路截断;黑月升起,海底落闸。
我们九个头在北海冰窟里听到消息,一起笑了。笑得眼泪都下来了。
笑什么?笑当年满天神佛,围着一颗舍利喊捉贼。贼是我们,没错。可我们偷宝,是为了镇海眼——那么,三百年前把整整一注取经功德截走的那一位,又是为了镇什么?
或者,喂什么?
如今我们回碧波潭了。白日里盘在潭底装老病,夜里贴着潭壁,听龙宫方向的锁链声。玄鼋老弟前些日子驮着一样东西走了,走前只说:驸马,各凭本心。
本心。我们九个头,八个恨,一个记得。恨的说:等闸开,先报仇。记得的说:等闸开,先看镜。
岸上来的孩子,你们要开闸,我们不拦,说不定还帮。
只是开闸之前,容我们问一句戏文从来不问的话——
你们凭什么觉得,锁在里头的,一定是坏东西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