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里的老家伙们最烦我,因为我总说真话。
比如这句:龙族不是在守闸,是在躲。
嬷嬷听了要拿拐杖敲我,太师傅听了闭目不语。可你们自己算算:闸是死物,锁链会自己绞紧,守着它的却只剩虾兵蟹将和几班夜叉。龙呢?龙都缩在偏殿里抄旧谱、焚旧香,把“等大王示下”这五个字,当饭吃了三百年。
我不想等。我是蛟。蛟这个字,在老话里就是“没长成的龙”——可老话还有后半句,他们从来不念:蛟遇风云而化龙。
风云不来,就自己去找风云。
所以宫里数我最忙。潮乱了,淹了沿岸的村子,我去把水赶回来;渔船让暗流拖走,我去把船顶出来;望海驿求援的军情递不进宫,是我叼着军报硬闯的偏殿。老家伙们骂我野,说蛟属轻动,坏了龙仪。
龙仪?沿岸的人妖都快认不得“龙”字怎么写了,还谈什么仪。
我这么拼命,一半是看不过去,另一半,我不瞒你:我要攒行雨之功。
化龙的老规程写得清楚:蛟五百年功行圆满,逢天雷引路,直上南天门外的化龙池,沐一场天雨,褪尽蛟鳞。我的五百年快满了。功行,我一滴一滴攒着。可规程里没写的是——
天雷已经三百年不引路了。
老一辈蛟属里,比我早圆满的有三位。头一位上去了,撞在劫云上,跌回海里躺了五十年,再没提过化龙二字。第二位不信邪,挑了月蚀的夜里上去,说黑月旁边的云薄——他没有跌回来。他就没有回来。第三位,干脆把功行散给了族里的病老,说:这年头,攒它做什么。
轮到我了。
我知道上头是什么。裂风隼跟我讲过它看见的东西:劫云里面是搭出来的“棚”,黑月是个盖子。它劝我:别硬撞,棚一定有门。
巧了。我最近也摸到一点门的影子——每逢闸底闷响,劫云就跟着颤一下。我掐着更次对过几十回,一次不差。海底那道闸,和天上那座棚,是连着的。一把锁,锁了两头。
所以,别人以为我跟着岸上那几个孩子跑前跑后,是蛟属好事。不是。
他们要开闸。我等这个等了半辈子。
闸开的那一刻,天上要是跟着开出一道缝——哪怕只有一线,哪怕只开一瞬——
我的风云,就来了。
嬷嬷,太师傅,到时候别拦我。
总得有一条龙,替这三百年,重新上一次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