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见过大王。
这话在龙族里说出来,长辈们就会沉默。因为在我之前,没有一条龙可以这么说。哪怕是最偏支的蛟属旁系,出壳第一件事,都是被抱进内殿,让大王呵一口龙气开目。族谱上写得明白:龙目不开,不算入族。
我出壳的时候,内殿已经封在潮闸后面了。
所以我的眼睛,是老嬷嬷用三百年前存下来的半盏残龙气开的。开得勉强,我至今看东西,比族里长辈们浅一层——他们看潮能看出七彩,我只能看出明暗。嬷嬷总揽着我说:不怪你,孩子,是这个年月欠你的。
龙族现在是什么样子,外头传得很凶:老龙王三百年不露面,潮闸一年绞紧过一年,巡海的差事全撂给了夜叉。这些都是真的。可外头不知道的是,宫里这三百年是怎么过的——
是围着一枚蛋过的。
就是我这枚。闸封之后,宫里死了心气,嫔属散的散,臣属沉的沉。偏偏这时候,后殿老井里浮上来一枚蛋。谁产的,无人认领;何时结的,无人说得清。按理来路不明的蛋不能留,可嬷嬷说,满宫的老家伙盯着那枚蛋看了一夜,天亮时,太师傅说了一句:孵。
“宫里得有个等出壳的东西,日子才过得下去。”
我就是这么来的。全宫的心气,孵出来的。
可是没人知道,我在壳里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。
蛋里很暗,很暖。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,暗处有一个声音陪着我。不说话,只是在。快出壳的那几天,它忽然凑得极近,一字一顿,给我留了一道令。我记得每一个字的形状,却拼不出它们的意思——那不是龙语,不是水语,不是我后来学过的任何一种话。嬷嬷问我像什么,我只能说:像很多水,在很深的地方,同时转身。
太师傅听完,手里的茶盏没端稳。他追问我:那声音是从蛋外头来的,还是蛋里头本来就有的?
我说不清。这正是最怪的地方——它听着比蛋壳外的一切都近。
打那以后,太师傅看我的眼神就变了。不是慈爱,也不是防备,是一种……我在老兵眼里见过的东西:接令的人的眼神。
如今我长大了些,能出宫了。我天天贴着潮闸游,把耳朵贴在锁链上听闸底的闷响。每响一声,我壳里带出来的那道令就在心口烫一下——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核对什么。
岸上来的孩子们要开闸。全宫都慌,只有我不慌。
因为我隐约觉得,我这一生是颠倒的:别的龙先入族,后领差;我是先领了差,还没入族。
闸开的那天,闸底那样东西看见我的时候——
也许我就知道,蛋里那道令,究竟是让我拦它,
还是让我,放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