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鲛人哭出来的眼泪,会凝成珠子。
人们爱极了这个传说。渔娘把它讲给女儿,货郎把它讲给买主,连缉妖司的文书里都记着一句:鲛珠,上品,遇月光则莹。他们讲得都对,只有一处不对——他们以为珠子是宝,其实珠子是账。一颗珠,记一场没能拦住的离别。
我年轻的时候哭得很轻。织绡的梭子断了,哭一颗;同伴迷进渔网,哭一颗。那时的海是守时的,潮起潮落像老人的呼吸,龙宫的潮闸一开一合,千年不曾错过一个更次。海守时,死别就少,珠子也就攒得慢。
变故是从三百年前那道雷开始的。
谁都说雷是劈向天上的。可我们在海底,我们看见的是它出发的地方。那晚整片海床亮了一瞬,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睁开了眼睛。再往后,月亮开始发黑,潮声就乱了。
你在岸上听不出来。你只会觉得今天的潮来得早了些,明天的潮退得急了些。可是在海底,乱掉的潮声像一支走了调的挽歌,日夜不停。龙宫的潮闸越绞越紧,闸里的老龙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面;巡海的夜叉换了一批又一批,一批比一批凶,凶得不像在巡海,倒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潮一乱,船就沉。
从那时起我不再数日子,只数珠子。渔船翻在暗礁上,哭一颗;商队连人带货喂了风浪,哭一颗;去年冬天,一整支望海驿的求援船队没有回来,我哭了十一颗。我把它们串起来,沉甸甸地挂满了整个洞窟。姊妹们说我哭得太多了,说鲛人不老,除非把泪哭完;说我再这样下去,总有一天会把最后一滴泪哭成珠子,然后变成一块听不见潮声的礁石。
可我停不下来。因为没有谁替他们记着。海难的名字太多,人间的碑太少。缉妖司的册子只记妖,不记人;龙宫的册子只记宝,不记债。只有我记。每一颗珠子我都记得是为谁哭的——除了最深处那一颗。
那颗珠子比别的都沉,比别的都暗,月光照上去也不肯莹。它是三百年前那个雷夜哭出来的,我抱着它哭醒过来,却怎么也想不起,那晚我送别的是谁。
碧波潭的老邻居劝我把它扔了。它说得轻巧。它自己九个头,丢了一个还有八个,我们鲛人一辈子只有一副心肠。何况——它最近也不对劲。它总在夜里贴着潭底听什么,听完就往龙宫的方向去。它说潮闸后面锁着的不是水。
我问:不是水是什么?
它九张嘴,一起笑,一起不答。
所以,向西去的孩子,如果你潜进我的海,请踩着珠光来找我。我不为难善泳的人。我只求你一件事:等你走到很西很西的地方,替我问一问——三百年前从我们海底出发的那道雷,到底带走了什么。
等潮声重新对上的那一天,我最深处那颗珠子若是化开了,我就能想起他的脸了吧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