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,我是鲛人。对,我住在山里。
每个头一回见到我的都要问:鲛人不是海里的吗,怎么钻到花果山的山涧里来了?我都懒得解释了。你们只看见山是山、海是海,我们水族知道:花果山底下有一条水脉,细得像头发,直通东海海底。覆浪鲛皇前辈守着这头,我们族里管那条水脉叫“旧路”。
我就是打旧路里游上来的。逆流,游了整整一年。
为什么上来?说出来不怕你笑:我是逃学的。
族里的鲛人姑娘,到了年纪都要进泣珠堂,跟着姑母们学“哭”。你没听错,学哭。运气、含悲、垂睫、落泪,一整套功课,比织绡还严。姑母们说,鲛人的泪就是鲛人的话,珠就是留下来的话——哭得正,珠才正。
堂里还有一条铁律:轻易不许掉第一滴泪。鲛人一生的珠色,由第一滴泪定。为着一根断梭子哭的,一辈子的珠都是灰的;为着真正值得的东西哭的,珠子才有光。姑母们把这叫“开珠”。
我的同窗们一个个都开了珠。有人为沉船开的,有人为亡母开的。轮到我,堂上摆了断梭、残帆、离人的旧衣,姑母们轮番念引泪的调子——我干瞪着眼,一滴都下不来。
不是我心硬。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拧着劲儿:这些悲伤都是别人的,凭什么拿来定我一辈子的颜色?
泣珠堂待不下去了,我就顺着旧路跑了。
山里好啊。山里的水是往下蹦的,不像海里的水,全压在你身上。猴子们不懂什么开珠不开珠,只问我会不会织东西——我给它们织了会兜住月光的网,它们给我抬来最甜的桃。药童受伤那回,我给他织过一条止血的绡带,他到现在还系在腕上。
可是最近,旧路那头传上来的消息越来越沉。潮声乱了。望海驿的船队没了。泣珠姑母——就是教过我的那位——她的珠子,听说已经挂满了整个洞窟。
还听说,她最深处有一颗三百年都不肯发光的珠,怎么也想不起是为谁哭的。
我半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。想着想着,眼眶就热。
热到最热的时候,我忽然明白了当年堂上那个拧着劲的声音是怎么回事。不是我不会哭——是我的第一滴泪,早就有主了。它在等一件真正压到我自己身上的事,等一个我亲眼看见、亲身认得的悲伤。别人递来的悲伤,它不接。
药童要沿着大路往西了,我跟他说好了,我走水路,旧路口汇合。
姑母要是知道,一定骂我:傻丫头,往乱潮里凑什么,把第一滴泪丢在半路怎么办?
不会丢的,姑母。
我就是要带着它走这一趟。它憋了这么多年,一定是在等一个足够大的东西——
大到值得用我一辈子的珠色去换。
我倒要亲眼看看,那会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