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马长到我这个岁数、这个个头,就不叫信使了,叫“龙驹”。
名字是龙宫给的。当年水府选驹,比人间选千里马严得多:逆着大潮游五百里不换气是起步,真正考的是心性——惊涛里稳不稳,深渊上怯不怯,主人落水时,是先顾自己还是先顾鞍上。三百年前那一届,我是头名。
头名的彩头,是内殿亲赐的一副鞍。鲛绡衬底,龙须为缰,鞍桥上錾着一行小字:驹行千里,不问归途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好,这行字是彩头,还是谶语。
我这辈子,统共驮过三位骑手。
第一位是位巡海官,驮了六十年。他退任那天摸着我的鬃毛说:老伙计,享几年清福吧。第二位是他的徒弟,急性子,落潮都嫌慢,驮了四十年,殉在一场海难里——不是我没护住,是他把鞍让给了落水的渔娘,自己松了手。我把渔娘驮回岸,回头再找,潮已经把他带走了。
空鞍驮在背上,比两个人都沉。
第三位骑手,来得突然。就是三百年前,出大事前后那几日。一位我从未见过的贵人,深夜到厩,出示了内殿的信物。他不许掌灯,不报名姓,翻身上鞍只说:往西,走暗流,越快越好。
那一夜我游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。暗流里什么都看不见,我只记得鞍上的人极轻,轻得不像活人,又极烫,烫得像揣着一炉火。快到内陆河口的时候,天边打了那道逆雷——从我们身后的海底,直劈上天。鞍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,我听见他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,像是“来不及了”,又像是“开始了”。
河口水浅,海马进不去。他下鞍,把缰绳理好搭回鞍桥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然后说:别跟来。
三个字,是命令的口气。我是龙驹,我认得命令。
我在河口守了七天。他没有回来。第八天,潮声开始乱。
三百年了。我没有回龙宫缴鞍——按规矩,骑手亡故或差事终了,鞍要缴回内殿。可我的差事终了吗?没有人告诉我。骑手亡故了吗?我不信。那样烫的人,不会说没就没。
所以我一直驮着这副空鞍,在东海和河口之间来回巡游。渔家孩子想骑,我蹲低了让他们坐一程——坐前头,鞍不许碰。鞍是留着的。
岸上来的少年见到我,第一眼不看我,看鞍。他伸手想摸鞍桥上那行字,指尖还没碰到,我这一身老骨头忽然自己矮下去了半截——四条腿弯的,不是我弯的。
我这辈子,只对内殿的信物下拜过。
少年吓了一跳,缩回手问:它怎么了?
我怎么了?我也想知道。我只知道鞍桥那行字在水里泡了三百年,从没这么烫过——
驹行千里,不问归途。
可要是归途自己找上门来了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