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里也有跑信的。陆上是赤尻马猴,海里,就是我们海马。
别看我小。信使的本事不在个头,在三样:认路,守时,嘴严。这三样我们海马一族天生齐全——海流的每一条岔道都在我们脑子里,涨潮落潮是我们的钟,至于嘴严,嘿,你见过海马开口说闲话吗?
我们送的不是纸信。水里泡不住纸。我们送的是“水语”:寄信的把话说进一颗气泡里,我们把气泡衔在嘴边的囊里,游到收信人面前,张嘴一放,话就原封不动地冒出来,连语气都不走样。祖母说,这门手艺是龙宫亲授的,当年内殿一天要发出去几百颗气泡,我们海马排着队在殿门口候差,尾巴都要卷不过来。
如今,一天能有一颗就不错了。
而且送的多半是伤心信。渔娘托我给出海的男人带话:潮乱,早回。虾营的兵托我给礁盘上的兄弟带话:换防又延了,勿念。上个月最难的一趟,是望海驿的老驿丞托的——他那支求援船队没回来,他让我把一颗气泡送去出事的海域,放在浪里。气泡里没有话,只有他哭了半宿的声音。
这些差事再难,我都接。信使的规矩:信比命重。
可我肚兜里,压着一封送不出去的。
三年前,一个老龟丞相府上的旧仆找到我,掏出一颗气泡。气泡老得都发黄了,他说这是丞相沉底之前留下的,交代过:等有朝一日内殿重开,送进去,亲手交给大王。
收信地址:龙宫内殿。
我年轻,接得爽快。游到龙宫一看,我傻了——内殿的方向,整个用潮闸封着。锁链一圈一圈,绞得比我祖母说的任何年月都紧。守闸的虾将拦下我,看了看气泡,叹口气:孩子,这封信,收信的地方进不去,收信的人……没人知道还在不在。
按信使的老规矩,送不到的信,三年之后要放归大海,让潮水替你退还寄信人。
今年,正好三年。
放归的那天,我衔着气泡游到了闸门跟前,最后看一眼。就在那时候,怪事来了——气泡自己动了。轻轻地,往闸的方向坠,像有什么东西在闸那头拽它。我赶紧咬紧了囊口。那一瞬间,隔着几十丈的铁闸和黑水,我清清楚楚感觉到:
收信的人在里面。
而且,他知道有一封他的信,在外面。
我没有放归。我把气泡重新揣好,游回来了。规矩是死的,信是活的——收信人还在,信就不能退。
岸上来的孩子们说,他们要去开潮闸,要进龙宫查镇海宝。我把这事讲给他们听了,讲完,把气泡从肚兜里掏出来给他们看。那个背药篓的少年看了很久,问:它还在往闸那边坠吗?
我张开囊口。气泡浮起来,稳稳地,斜斜地,指着内殿的方向。
三年了,一直指着。
所以,麻烦你们了。闸开的那天,让我跟在后面——
海马一族三百年没进过内殿了,可这封信上的差,还没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