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清楚我这身甲。
不是龙宫武库里铸的。武库的甲三百年没开炉了。我这一身,是我自己一片一片捡回来、敲出来、拼起来的——材料只有一个来处:沉船。
东海的老规矩,沉船的铁不能乱动,那是死人的东西。可潮声乱了之后,船沉得太多了,礁盘上的铁堆成了坟场。我看不下去。铁烂在海底是锈,穿在兵身上是甲。同样是留着,我想让它们留得有点用处。
但我立了一条规矩:取哪片铁,就得记住哪条船。
所以我这身甲,每一片都有名有姓。左肩这片,来自“顺风号”,货船,桅杆断在望海驿外三里,船工七人,无一生还——我把他们的名字錾在了甲片内侧。护心这片,来自一条渔家的小舢板,船太小,没有名字,我就把那家娃娃画在船头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鱼,也照样錾了上去。右臂三片,来自同一条官船,缉妖司的,押着一舱空笼子沉的。笼子是空的,锁全都锁着。这事我想了很多年,没想明白。
全身上下,五十六片,五十六条船。别人看我是一身铁,我自己知道,我穿的是一座会走路的碑林。
打仗的时候这身甲格外沉。不是分量沉。是每挨一记,五十六条船一起震,像有五十六个声音同时提醒我:你替我们站着,别倒。
所以我不倒。铁甲蟹帅在东海挂帅这些年,一线没退过。
说说最新的那片甲吧。就是背上正中这片,颜色比别的都深的。
上个月,望海驿外的暗礁又吃了一条船。我照例下去收铁、记名。可这条船邪门——船身完好,帆是升满的,锅里还温着饭,就是一个人都没有。不是死了,是没有:没有尸首,没有挣扎的痕迹,缆绳内侧连个抓痕都找不到。全船上下,我只找到一样与人有关的东西——
满满一舱牌位。
空白的牌位。几百面,码得整整齐齐,一个字都没写。
船板缝里卡着半页舱单,泡烂了,只认得出抬头四个字:奉旨西送。
奉谁的旨?送到西边哪里?空牌位是给谁备下的——是给已经没了的人,还是给将要没的人?
我把那半页舱单收进甲缝里贴身藏着,把那条船的龙骨铁取了一片,錾字的时候,我这双錾了几十年的手,头一回抖。因为我不知道该錾什么名字。最后我只錾了一句:
“此船无人,此事有主。”
岸上来的孩子们往龙宫去查潮闸那天,路过我的礁盘。我把这片甲卸下来给他们看了。那个背药篓的少年摸着“奉旨西送”四个字,抬头问我:帅爷,您信不信,这些船沉得不冤?
我说:我不知道冤不冤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海底的碑,我立了五十六座了。要是再不有人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,总有一天,轮到活人给整个东海立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