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蟹士的操典,第一条只有两个字:不退。
第二条是解释第一条的:蟹无颈,不能回头。生来就不能回头的东西,天生就该站在最后一排——退无可退的地方,就是我们的位置。
所以水府布防,哪里是死地,哪里就有蟹士。
我的死地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是一扇门。
在离龙宫十九里的老礁盘上,珊瑚长了几万年,把礁石裹成一座小山。山腹里嵌着一扇门:两人高,青铜色,没有锁孔,没有门环,门缝细得连最薄的刀都插不进去。我家在这扇门前站了十一代。交接的时候,老爹把戟递给我,只交代了一句话:站着,别问。
我问:门里是什么?
老爹说:第十一代了,没人知道。
你可能觉得可笑。一个兵,守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,一守就是一辈子。虾营的年轻兵路过,也笑:蟹大哥,你守的怕不是一堵墙吧?我不恼。操典第一条,不退;没有哪一条说,要理会笑话你的人。
何况,这扇门不是墙。
墙不会响。
每年一次,只在月蚀那一夜。月亮黑到最黑的时候,门那边会传来敲击——笃,笃,笃。三下。不多,不少。声音不重,像有人隔着很厚的东西,用指节客客气气地叩门。
十一代人,代代听过。老爹听过四十次,我到今年,听过五十三次。
头几年我以为门那边有人求救,急得用戟拍门喊话。没有回应。敲声不快一分,不慢一分,来年月蚀,照旧三下。后来我慢慢品出味道来了——那不是求救。求救的敲门是乱的、急的。这三下,稳得像在履行什么约定。
像是在问:你还在吗?
所以第三十次听到的时候,我做了一件事。敲声落定,我提起戟杆,在门上回敲了三下。
门那边,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轻轻地,回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从那年起,这成了我和门那边的规矩。它敲三下,我回三下,它再回一下,一年就算过去了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它也不知道我是什么。可十一代人守下来,头一回,这扇门从“差事”变成了“相识”。
今年的月蚀快到了。可今年不一样——潮声乱了,镇海宝丢了,闸底一天到晚闷响。岸上来的孩子路过我的礁盘,说他们要去查这一切的根子。
我把这扇门的事讲给了他们听。讲完,那个背药篓的少年问了一个我守了五十三年都没敢问的问题:
“老哥,它每年敲三下,问你还在不在——万一哪一年,它不敲了呢?”
我握着戟,半天没说出话。
不退,我做得到。可我头一次发现,这世上还有比“门开了”更叫人心里发凉的事——
是门那边,再也没有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