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兵三百年，我只发愁一件事。
不是兵源。水府的兵源好得很，虾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会握枪。也不是士气。你去我的营里看看，潮声都烂成那样了，操练一天没停过——好兵。东海从来不缺好兵。
我发愁的，是我腰上这卷军令。
当年闭闸，是我亲手接的令。传令的龟丞相浮上来的时候，半边壳都是裂的，见了我只说得出三个字：闭闸，守。然后把这卷军令塞进我手里，沉回去了。再也没有上来。
军令是绢的，字是墨的。头一百年，字字清楚：**奉旨闭闸，虾将某率部驻守，不放（）过闸。**
看见那个括号没有。坏就坏在这里。
绢在水里泡了三百年，别的字都还认得，偏偏“不放”后头那个字，糊了。一团墨晕，怎么辨都辨不出来。
不放**什么**过闸？
不放“外物”过闸，我们就该枪口朝外，防的是海那边来的东西。不放“内物”过闸，我们就该枪口朝内，闸里锁着的才是正主。一字之差，整个布防是反的。
我年轻的时候笃定是前者。闭闸嘛，自然是外头有敌。我把最硬的蟹士排在闸外一线，枪口齐齐朝着深海。这么守了一百多年，深海那边，什么也没来。
后来我慢慢不笃定了。
因为闸自己会响。不定什么时候，闸底会传上来一声闷响，极沉，隔着几十丈水都震得枪杆发麻。响一声，闸上的锁链就自己绞紧一分。三百年了，锁链绞得比当年细了一圈——不是松了，是绷的。什么样的闸，需要越锁越紧？
外头要进来的东西，用不着这样。
里头要出去的东西，才用得着。
我没跟兵说过这个。兵只需要知道枪口朝哪，不需要知道为什么。可我把布防悄悄改了：外一线照旧，内里又加了一线，枪口朝闸。两头都防。老将带兵，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是懂一条：军令糊了的地方，用命补上。
前些日子，岸上来的那几个孩子要过闸去龙宫，说是查镇海宝的下落。按令，我该拦。可我把军令展开又看了一遍——不放（）过闸。糊的那个字，怎么看，都不像是“人”字。
我放行了。放行之前，我把我这杆枪上的红缨解下来，系在了那个背药篓的孩子腕上。
水府的老规矩：带着将缨过闸的，是奉将令行事。出了事，算我的。
孩子问我：老将军，闸底下到底锁着什么？
我说：小子，我守了它三百年，我也想知道。
你们进去，替我看清楚一点。要是看清楚了——
回来告诉我，我这三百年，枪口到底该朝哪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