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正——稍息。看见没有,这套动作我做得比谁都齐整。
我是东海水府的虾兵。兵籍在册,第一百四十七营,枪号三千六百二十一。别看我个头小,我家从龙宫开府那天起就吃兵粮:太爷爷的太爷爷守过定海神针没被借走时的宝库,太爷爷守过夜巡的珊瑚道,爷爷赶上过最后一次大点兵。到我这辈——
到我这辈,没赶上过任何事。
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水府的军令是怎么传的。不用纸,不用锣,用潮。龙宫把号令压进潮水里,一浪一浪推出来,我们把耳朵贴在水上听:三长两短是集结,两长三短是换防,一声长到底,是各归各位、无事各安。祖辈说,最盛的时候,一道军令从内殿传到最远的哨位,只要半炷香,字字清楚,像大王亲口贴着你耳朵说话。
如今的潮,你去听听。
号令还在传,可是全糊了。三长两短里掺着半声不知哪来的杂音,两长三短传到一半自己断掉,有时候一整夜,潮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音,谁也解不出来。老兵们管这个叫“潮声失序”。岸上的人只觉得潮来得早了晚了,我们当兵的听着,是军令在一年一年地烂掉。
所以整个东海的兵,现在都执行着最后一道听清楚的命令。三百年前的那道。
闭闸。
就两个字。没有说为什么,没有说闭多久,没有说闭完了然后呢。可军令就是军令。闸闭上了,我们就守着。守闸的守闸,巡礁的巡礁,操练的操练——我天天操练。枪法、阵型、水中十八变,一样不落。班长骂我们:练什么劲,练给谁看?我不敢顶嘴,心里想:正因为没人看,才更得练。
军令烂掉的年头,兵不能跟着烂。哪天内殿忽然传出一道新令,得有人接得住。
前些日子,岸上来了几个奇怪的过客:一个背药篓的少年,带着猴子、钻风和一条同乡的鲇鱼。他们往龙宫方向去,说要查潮位碑,说镇海宝丢了。
镇海宝丢了?!我们兵营里没人敢大声议论这个。宝库丢东西,按水府军法,守卫是要连坐的。可奇怪的是,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——没有彻查,没有连坐,没有新军令。安静得,比出事还吓人。
那天夜里我贴着水听了整夜的潮。
杂音里,我好像听出了一点东西。不是号令。是数数的声音。很深很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数,数得极慢,极稳,像在数自己的呼吸,又像在数——还剩多少。
我把这事报给班长。班长脸都白了,说:这话到你为止,再不许说。
为什么不许说?数数的是谁?还剩多少的,又是什么?
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个虾兵。可是打那晚起,我操练得更狠了。
万一哪天,新军令来的时候,是从闸的那一边传出来的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