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狮兄长把狮驼岭的业账认下了。同一笔账,我画押。吞狮驼国时,我这对牙,是凶器。这一条,不辩,不忘。
我只讲主人,和这对牙后来的用场。
我的主人是普贤菩萨。世人知文殊主“智”,知普贤主“行”——行愿的行。主人的十大愿,我伏在座下听了几百年,别的深义不敢说全懂,有一句,我这头笨象记死了:
“虚空界尽,众生业尽,我此行愿,无有穷尽。”
行愿没有干完的一天。这就是我主人的道。
主人临行前——与文殊菩萨同一日动身——没有给我经匣,没有给我封印。他牵着我的鼻子,像牵一头小象一样,牵到殿外,指着山下的人间,只说了一句:
“白象,我议事去。我的愿,你替我行着。行到我回来。”
怎么行?主人没说。菩萨的规矩:行愿这件事,从来不列条目——列了条目,是差事;不列,才是愿。
我想了三天,想明白了我的行法:我是象。象有一身力气,一对牙,四只稳当的脚。那我的行愿,就从力气能到的地方行起。
桥断了,我去驮梁;路陷了,我去踩实;山洪冲了田埂,我横下身子当堰;商队的车陷进泥里,一对牙,抬轴,起车。三百年,灵山以东三千里官道,哪一段塌过、哪一座桥的桥墩是我肩膀顶着砌起来的,沿路的老石匠们,数得出来。
每行完一件,我在左牙上刻一道痕。
不是记功。是记“数”——主人回来,问我“替我行了多少”,我这笨脑子怕报不清,牙上的痕,一道一道,他一眼就点得清。
三百年,左牙刻满了,刻右牙。右牙如今也密密麻麻——上个月修完望乡桥,我请石匠老友替我数了数。
九千九百九十一道。
还差九道,满一万。
刻痕将满,我这头笨象,近来夜里,反而睡不安稳。
不是累的。是牙上出了怪事:每逢我刻下新痕,最早的那些老刻痕里,会渗出微光。极淡的金,像牙里蓄着的什么,顺着痕,往外沁。刻痕越满,渗光越盛。近来夜里,我把牙搁在溪水里,半条溪,都是淡金色的。
白象不懂这是什么。可我们狮驼岭三个,如今队里还有毕方、白泽诸位博闻的前辈,他们看了牙光,彼此对视,说了一个词:
“愿力回向。”
他们说:行愿行满之日,三百年所行的一万件事,所积的愿力,会循着行愿人自己的“愿”,回向出去——我愿什么,它就成什么。
一万道刻痕的愿力,回向一个愿。
他们问我:白象,你的愿,想好了吗?
我这头笨象,想了三个夜晚。
第一晚,我想:愿主人平安归来。第二晚,我想:主人的十大愿里,没有一条是为他自己的——我拿一万道刻痕,只换他一人归来,主人知道了,怕是要用鼻子敲我的头。
第三晚,我想起了主人的那句话:虚空界尽,众生业尽,我此行愿,无有穷尽。
我懂了。
所以,还剩九道刻痕,我一道也不急着刻了。我随队西行,把最后九件事,留到这条路上,一件一件,挑最重的行。
刻满那日,若愿力真问我要一个愿——
我的愿想好了,就八个字:
“行愿之路,重新有人。”
路上有人行愿,主人无论在哪里,循着愿,就找得到回来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