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让开。我不惯与人并排说话。
金翅大鹏雕。狮驼岭三王之末,论辈分,却是三个里最大的——如来佛祖,论起来,是我外甥。这一层亲缘,原典写得明白,不是我攀附。
当年狮驼岭事败,青狮白象各随其主,唯我不服,战至最后。如来亲至,也不降伏我,只把我禁在他头顶佛光里——供着,镇着,一镇三百年。世人问:为何不杀?
杀不得,也不必杀。我与他,是对手,也是亲眷,更是一桩“悬案”:我这一身杀性,他要度;他那一套慈悲,我不服。谁也说不倒谁,就先镇着,慢慢谈。
三百年,我在佛光里,与他谈了三百年。
不是求饶,是辩经。我问:狮驼国人命如草,你的慈悲何在,为何迟迟不至?他答。他问:你吞一国之时,爪下可曾迟疑一瞬?我答。一日一问,一问一答,谈得针锋相对,谈得——
不瞒你们,谈得痛快。三界之内,配与我辩到底的,只有他一个。
谈到第两百九十七年,我隐约觉得,快谈拢了。他有一日忽然说:大鹏,你我之辩,只剩最后一问。待我议完一桩大事,回来问你。
然后他去“议事”了。
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一夜。佛光散,诸天静,我头顶一空——镇我的力道,没了。
我自由了。三百年来梦寐以求的自由,来得就这么轻飘飘的,像一扇锁了三百年的门,自己开了,开门的人,却不见了。
你们可知那一刻,我这只鸟,是什么滋味?
满腔的最后一问,没了对手。
我冲天而起,以我的翅,三日,把三界翻了一遍。天庭,空的;兜率,空的;南海,空的。最后我飞到天的最高处——去撞那层你们叫“棚”的东西。
裂风隼小辈说它见过棚顶的“东西”。我告诉你们后来的事:我与那东西,在棚顶,对视了一整夜。
它不动,我也不动。它看我,我看它。天亮时,它先转开了头。
它认得我。我也认出了它是什么——
不说。此刻说了,你们这一队,一半人会掉头往东跑。到了灵山再往西的那一步,我自然说。
对视过那一夜,我做了决定:飞回灵山,落在山门之巅,替我那位不在的外甥,看门。
金翅大鹏看门,三界头一遭。妖来,我啄;邪来,我撕;蚀月教的东西来试过三回山门,三回,都只回去了羽毛拨落的风。
为什么看门?你们这一路听了太多“忠仆守望”的故事,别把我算进去。我不是仆,我与他是对手。
对手,才最懂一件事:
他若回不来,我那最后一问,永远没有答案;我这三百年的辩经,成了自言自语;我这一身杀性,没了那个非要度它的人——那我岂不是,白活了这三百年?
所以他必须回来。他回来之前,他的门,不能叫别的东西占了。
这不是忠。这是,我押在他身上的,全部的赌注。
背药篓的少年叩山门那日,我在门巅看了他们半晌,让开了一条缝——外苑,放他们进去了。莲台童子的座,捧珠龙女的珠,金蝉的谱,你们都见了。
临了,那少年抬头,冲我喊了一句:大鹏前辈,同去么?
同去。当然同去。往西那一步,本雕等了三百年。
只是我把话放在前头:此行,我护你们,尽我的翅;但到了最后,见了那个东西——
最后一问,得让我先问。
问完,无论答案是什么——
我的爪子,都听你们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