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我最重的一笔账摆出来:狮驼岭。狮驼国。
三百年前,我与白象贤弟、大鹏三个,占狮驼岭,吞狮驼国——那一国人的性命,是我们三个的业。后来主人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降临收我们回山,大鹏也被如来带走。世人说我们是坐骑思凡作乱。
作乱是真。可“思凡”二字,太轻了。我不认这两个字——我认更重的:我们下界,吞人,建魔国,桩桩件件,清醒着做的。业就是业,不推给“凡心”。
回山之后,主人罚我伏在莲座之下,听经百年。他不打不骂,只在每日经毕,问我同一句话:
“青狮,今日之经,你听懂几分?”
我答不上。我不识字,经义于我如隔山。主人也不恼,次日照问。问了一百年。
第一百年的最后一日,我忽然开窍,答了一句:“弟子懂了一分——主人问我懂几分,不是考我,是等我。”
主人抚掌大笑,说:“百年问答,只为此一分。青狮,有这一分垫底,往后的经,你自己能听进去了。”
又过两百年——按人间算,恰是取经功成前后——主人开始忙碌。诸天来往,议事频繁,他眉间的川字,一日深过一日。黑月升起前三日,主人把我唤到座前,交给我一只经匣。
紫檀的,不重,封着他亲手的封印。
他说:“我要远行议事。此匣你收着。切记三条:一,不可离身;二,不可开启;三——若有一日,匣自己热了,你便驮着它,往东走,见到一个让匣子‘响’的人,把匣,交给他。”
我问:主人几时回?
主人已经跨上云头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,我这三百年,翻来覆去地想。那不是远行人的眼神。
那是托孤的眼神。
然后,天上,静了。
三百年,我守着经匣,在灵山脚下结庐。白象贤弟与我作伴——他有他的行愿,日日出门修路架桥,我守匣,兼守这一片山门外的太平。当年吞过一国的两头业畜,如今给往来的商队护道。业债,一步一步还。
经匣三百年温凉如玉。
直到三年前——蚀月坛烟起、诸位所说的怪事四起的那一年——匣子,开始发热。
起初一年热一回,近来,夜夜发热。热时,匣中隐隐有声,不是纸页响,像有人隔着匣壁,低声诵经,诵得极急,像赶着要把一部什么经,在什么大限之前,诵完。
主人的三条嘱咐,我一字不敢忘:不离身,不开启,往东走,寻那个让匣子“响”的人。
我驮着匣子下山向东,一路寻,一路试:遇见高僧,匣子不响;遇见大妖,不响;缉妖司的高手,不响。
直到上月,官道上迎面来了一支怪队伍:一个背药篓的少年,一群来历各异的妖。
少年离我还有十步,经匣在我背上,嗡然,长鸣。
如钟,如磬,如一百年前主人问我“懂几分”时,那一声抚掌。
我伏地,把匣子卸下来,推到少年面前:主人之托,一字不差,交割于你。
少年却没有接。他看了匣子很久,说:“前辈,匣子认的或许不是我一个人——它响的时候,我们全队的人,心口都热了一下。它认的,兴许是‘往西走这件事’。”
他说:匣子既然不可开启,那就请前辈驮着它,与我们同走。走到它该开的地方,它自己会开。
好。好一个“走到它该开的地方”。
主人,您听见了么?您留的匣子,找到“让它响的人”了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一整队,是这件重新有人肯做的事。
青狮不识字,驮不动经义,驮得动经匣。
这一回,弟子驮着您的话,往西走。
走到您跟前,亲手,听您拆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