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旧案交代干净。我就是原典里那只玉兔精:私逃下界,摄走天竺国公主,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,只为等取经的圣僧到来,与他成亲——夺他元阳。后来孙行者识破,太阴星君亲自下界,把我收回了月宫。
动机里有一段私怨,原典也写了:那位真公主,前世是月宫的素娥仙子,打过我一掌,我怀恨,趁她转世,下界报复。
一掌之怨,记了一世,追到人间去报。你们尽可以笑我小性。月宫太静了,静得一巴掌的事,能在心里滚三百年的雪球。
被太阴星君领回去之后,我在广寒宫领了罚:替全宫捣药十年,不许出宫门一步。
罚到第七年,黑月来了。
那一夜的事,捣药的母女俩讲了坠落。我讲我看见的——因为全月宫,只有我一个,当时正在“外面”。
受罚的兔子夜里睡不着,我惯常溜到宫墙根下,从排水的暗渠爬出去,蹲在月亮的“背面”看星星。这是我的老毛病,逃籍案的路线,就是这条暗渠。
所以罩子合拢的时候,我在罩子外面。
我看得清清楚楚:那不是雾,不是云,不是什么天变。那东西是活的。它从极深的天外,缓缓地漫过来,像墨滴进水里,又像——像一张嘴,从背面,把整轮月亮,缓缓地,含了进去。
含。不是咬,不是吞。含着。像含一颗糖,又像含一颗——药。
月亮是天下最大的药铺,你们听捣药的讲过了。清辉散安神定魄,是这个黑了三百年的天下里,邪祟最恨的东西。
把月亮含住,清辉就撒不下来。人间的夜,就再没有药性。夜没有药性,梦就凶,心就乱,怨就长——
你们一路查到的那些收怨的、烧记性的、点名的,全都在黑月底下,长势喜人。
含住月亮,不毁掉它,你们想过为什么吗?我在罩子外面看了整整一夜,看懂了:它毁不掉。月亮里有太阴星君的道场,有几千年清辉的底子,硬毁,两败俱伤。所以它含着——拿自己的“暗”,一寸一寸,泡着月亮的“明”,像拿冷水,泡一块烧红的铁。
泡到哪天明的彻底凉透了,它就赢了。
可反过来说——只要月亮里那点明还没凉透,只要还有人在里面捣药、当值、按着节拍敲杵——
它就还没赢。
我在罩外看了一夜,天亮前,顺着坠落的族人,下了人间。三百年,我没有回过灵山脚下的族地——逃籍的兔子,没脸见守规矩的族人。我独居在西梁国的月见崖,每逢月蚀,远远地听崖那头,捣药母女的杵声对班。
听一回,哭一回。哭完,把我看见的那一夜,再默写一遍。三百年,写了几百份,藏在崖洞里——我总觉得,这份“罩外目击”,总有一天有人用得上。
背药篓的少年是循着捣药玉兔的指引找到我的。她们母女托他带话:族里除了名,籍,给你留着。
就这一句,我在月见崖上,哭到月落。
我把几百份目击手records,全数交给了队伍。太白神念一页一页看完,只问了我一个问题:
“那张‘嘴’漫过来的方向,你可记得?”
记得。终生难忘。
不是从天外乱漫。是从西边来的。贴着劫云的棚顶,从灵山再往西的深处,漫过来的。
神念听完,久久无言。
所以我随队西行。逃籍的兔子,三百年后,把自己,归了队。
素娥仙子的一掌之怨,我早就不记了。若她的转世还在人间某处安好,请替我带一句:
姐姐,当年是我小性。
等月亮亮回来那天——广寒宫的暗渠边上,我请你,看一回真正的满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