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脚下有蝉。夏日里满山吟唱的,一多半是我们金蝉一族。
先分辨清楚:我们不是“金蝉子”。佛前那位金蝉子长老,十世修行转世为取经圣僧——那是尊者。我们是灵山土生的蝉族,因世代栖在讲经台侧的娑罗林里,沾了法音,通体渐渐泛金,被唤作金蝉。
尊者是佛前弟子,我们是檐下听众。攀不得亲。但同一个“蝉”字里,有同一桩天命:蜕。
凡蝉蜕壳,为的是长大。金蝉蜕壳,蜕的是“境界”:每逢灵山大讲,钟声九响,讲至妙处,满林金蝉,应声齐蜕——旧壳脱落,新翅出鞘,翅纹里,就多印了一重听懂的经义。族里最老的长者,蜕过八十一次,翅膀薄得像一页页经文叠在一起,阳光穿翅,地上能映出字影。
我们不修行。我们只是听。听懂一层,天地就许我们蜕一层。
这是灵山给邻居的恩泽:大道之下,连蝉都有份。
三百年前,讲经停了。
钟不响,经不诵,娑罗林外,山门紧闭。族里起初以为是法会间歇——灵山的讲经,原也有停有续。停到第十年,长者们开始不安;停到第五十年,出大事了:
全族的蝉,到了该蜕的年岁,蜕不动了。
壳,裂不开。
你们要懂这有多可怕。蝉的一生,压在“蜕”上:新翅在壳里长成,旧壳就成了牢;蜕不出,新翅顶着旧壳,日夜相磨。我们这三百年出生的金蝉,个个都是“满壳”之身——里面的翅,早长好了,壳外的钟声,迟迟不来。
长者说,金蝉的壳,认的是法音。没有那九响钟声引动,壳,就不开。
有性急的族人试过硬蜕。三个。都折了——旧壳裂到一半,新翅撕伤,金蝉成了残蝉,再也飞不起来。
打那以后,族里立了忍字诀:等。翅在壳里,养着;经义在心里,温着。钟声一日不响,一日不蜕。
满山的蝉鸣,你们夏日听着热闹。我们自己听着,是三百年攒下的、顶着壳的闷响。
我是这一代的“记谱者”。族里怕等得太久,把经义忘了,便选出记性最好的蝉,把历代蜕壳时听懂的八十一重经义,编成蝉唱,夏夏传习。我唱了一百年,八十一重,一字不落。
背药篓的少年在娑罗林里歇脚,听了我一下午的唱。他不懂蝉语,可太白神念懂。神念听到第八十一重时,声音都变了,说:
“这是那年讲经台上,讲到一半的那部经。灵山的钟停在第几响,你们的谱,就停在第几重。”
他说,谱的下一重——第八十二重——满天下,没有任何生灵听过。
因为经,讲到那里,断了。
神念问我:若讲经重开,续讲第八十二重,你们的壳——
我说:钟响九声,满山齐蜕。三百年攒下的整整一代新翅,同时出鞘。
那会是灵山几千年来最大的一场蜕。旧壳落地如金雨,新蝉蔽日如流云。
所以我随队西行。壳还顶在身上,谱还唱在嘴里。
我要去山门跟前守着。守到讲经台重开,钟起,第九响落——
满山替我们记着:金蝉一族,第八十二蜕,一只不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