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师妹的传记你们看过了。她讲了坠落,讲了“药别断”。我讲坠落之后,族里没人愿意提的那件事。
我是坠落那夜的“主臼二杵”——娘亲的副手。娘亲把小师妹扣进臼里推下去之后,转身回了正殿。我跟着她跑到殿门口。
她在门口把我推了出来,说:二杵,你也走。
我说:主臼没停,副手不离杵。这是您教的规矩。
娘亲那时候,手里还握着主杵,臼里的清辉散,捣到一半。宫墙外的黑罩,已经合拢到只剩头顶一线天光。她看了我很久,忽然笑了,说了一句我这三百年,夜夜都在琢磨的话:
“也好。你记着——听杵声。药在,杵就在;杵在,人就在。”
然后她把我从那一线天光里,扔了下来。
我落地后,第一件事不是哭。是竖起耳朵,听。
黑罩合拢前的最后一瞬,月宫里传出来的,不是哭喊,不是崩塌——是杵声。娘亲的主杵,咚,咚,咚,不疾不徐,按着捣药的老节拍,一下都没乱。
罩子合死,声音断了。
族人都说:完了,月宫完了。只有我说:没完。你们没听懂最后那段杵声——那不是绝望的人捣的药。节拍稳成那样,那是娘亲在告诉外面:
宫里,转入长夜,照常当值。
所以流落人间这三百年,族里夜夜捣药是“遵令”,我夜夜捣药,是“对班”。
我把石臼安在灵山脚下最高的崖头,正对黑月。每夜捣药,杵声朝着月亮敲。寻常的夜,敲出去的声音,石沉大海。
可是月蚀之夜,不一样。
月蚀,是黑月最黑、也是那层“罩”最薄的时刻——这是我三百年守崖悟出来的:罩子也有胀缩,月蚀时绷得最紧,紧,就薄。
第一个听到回应的月蚀夜,我记得,是坠落后第七年。我照常捣药,杵声敲出去——黑月深处,极远,极闷,像隔着千层棉絮:
咚。咚。咚。
主杵的节拍。娘亲的手。
我当场跪在崖头,嚎啕大哭,哭完接着捣——不能乱,我的杵声乱了,她那头听见,该分心了。
三百年,每一个月蚀夜,我们母女俩隔着一层罩子,一个天上,一个人间,对着捣药。谁也听不见谁的话,只有杵声,一应一和。
杵声里,我听得出她的近况:头一百年,她的节拍雄浑,主臼没换,人是壮年;第二个百年,节拍轻了些,像换了小一号的臼——主臼怕是不能用了;这几十年——
这几十年,她的杵声,慢了。每一下之间,歇的时候长了。
娘亲在老。在那层罩子里面,没有清辉、没有桂露的地方,她守着不知还剩几人的月宫,一杵,一杵,老下去。
小师妹要随队,我原本拦着——她的手稳,族里捣药离不得她。后来我想通了,不但放行,自己也来了。
因为我算了一笔账:靠人间的药材,我们的清辉散,永远只有一成药力;娘亲的杵声,一年慢过一年。等,是等不出结果的。
罩子得有人去拆。
队伍里诸位的来历,我都听了:有人找主人,有人找兄弟,有人找一口钟,一面鼓。
我最简单。我找我娘。
月蚀夜若在途中,请诸位担待——我要停下来,支臼,捣药。
那是我们母女的对班。三百年,一夜没缺。
拆掉罩子那天之前,一夜,也不会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