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画月亮,总要画一只捣药的兔子。画对了。广寒宫的玉兔一族,几千年,就做这一件事:捣药。
捣的什么药?人间传说是不死药。不全对。族里的老人说得明白:月宫之药,名“清辉散”,不是吃的——是撒的。每夜月光落向人间,光里掺着我们捣的药末。月光为什么能安神?为什么游子望月会定,病人沐月会缓?
因为月光是带药性的。那药性,是我们一杵一杵捣出来的。
月亮是天下最大的一座药铺,夜夜施药,从不收钱。
三百年前那一夜,我还是族里最小的捣药童。娘在正殿捣主臼,我在偏殿练手。忽然,整座广寒宫暗了——不是灯灭,是“外面”暗了:宫墙外那层千古常明的清辉,像被一只手,从外面整个罩住了。
然后宫体倾斜。桂树的叶子逆着飞。娘冲进来,把我塞进她的捣药臼里,臼口朝下一扣——
我记得的最后一幕,是臼缝里娘的脸,和她喊的那句话:
“药别断!落到哪儿,捣到哪儿!”
臼载着我坠了不知多久。醒来时,我在灵山脚下的草泽里,怀里抱着半臼没捣完的清辉散,身边散落着族人——活下来的,十不存一。
娘没有下来。
从那夜起,天上挂着的,是你们如今看见的黑月。
族里活下来的老辈说,黑月不是月亮死了。月亮若死,天下夜夜漆黑;可黑月夜夜升起,轮转如常——那是月亮还在,只是清辉出不来了。被罩住了。
罩里面,是什么光景?桂树还在长吗?蟾宫的灯还亮吗?没捣完的主臼,娘她们——
不敢想。想了,杵就抖。
杵不能抖。娘的令:药别断。
所以三百年,流落灵山脚下的玉兔一族,夜夜捣药。没有月宫的玉杵金臼,我们用石杵瓦臼;没有桂子仙露入药,我们采人间的安神草代。捣出来的清辉散,药力不及月宫十一,可我们照旧,每夜撒在风里。
人间这三百年,夜太黑,梦太凶。差一点的药,也比没有强。
有赶夜路的人说,灵山脚下的夜,比别处“软”一些。听到这种话,全族的兔子,耳朵都会红——
那点“软”,就是我们的药。
背药篓的少年路过草泽,一眼认出了我们臼里的东西。他祖传的药书上,记着一味失传的“月华引”,药性描述,与清辉散分毫不差。书上还有一行小注:
“此药天成,凡间不可制。若于人间得之,必有月宫中人流落于此。善待之。”
善待之。三百年,头一回有人间的书,嘱咐人间善待我们。
少年把那页药书裁下来,送给了族里。族老们连夜商议,回赠了两样:一包三百年陈的清辉散,和——我。
我是当年臼里活下来的那只小兔,如今族里捣药的手,最稳的一双。
随队西行,我的差事,夜夜照旧:扎营,起臼,捣药,撒药。队伍睡得安稳,是我的本分。
私愿也有一桩,不瞒你们:
灵山再往西,再往上,总有一条路,通到那层“罩子”跟前。
到了罩子底下,我要把杵敲响——捣药杵敲臼沿,是月宫的叩门礼。
娘,药没断。
您听一听,臼里这一声——
是不是,还是您教的那个节拍。
